"张叔。"苏婉儿抽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掌纹,"您当这头衔是蜜糖?
御膳房的油水,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若顶了这名儿,明日尚食局的参劾折子就能堆到御案上。"她将折了的笔杆轻轻按进纸堆,"但您若信我,'膳务顾问'便够了——我在幕后理规矩,您在台前压场子,岂不比挂个空名更实在?"
张厨子愣了愣,忽然拍着大腿笑出声:"到底是读书人的脑子!
成,就依姑娘说的!"他转身冲门外喊:"阿桃!
把新制的'膳务六查'木牌挂到前堂!
米粮过秤要记两,酱料开封要画押,厨子当值要按手印——都给我记瓷实喽!"
接下来的七日,御膳房像被重新捏过的陶胚。
苏婉儿让阿桃在廊下立了块黑石板,每日采买的品类、斤两、经手人都用白粉笔写得清清楚楚;又教老厨工们用红绳系住调羹,每柄勺子只舀一种酱料;连烧火的小太监都要背熟"三看三闻"口诀——看米腹是否透亮,看菜叶有无虫眼;闻肉香是否纯正,闻油腥是否刺鼻。
"姑娘,今日的鲫鱼是从玉泉湖新捞的!"负责水产的刘三举着尾巴还在甩水的鱼,额头的汗珠子落进石板缝里,"您瞧这鳞片,比镜子还亮堂!"
"刘叔记着。"苏婉儿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档口的规矩,"鱼鳃要掰开查,若是暗红带腥,哪怕再新鲜也得退回去。"她抬头时,正见张厨子叉着腰站在蒸笼前,对着新来的小宫女吼:"发面要揉足三百下!
揉不够数的,面剂子全给我喂猫!"
月上柳梢头时,御膳房终于静了下来。
苏婉儿靠在廊柱上,望着檐角悬挂的"膳务六查"木牌被夜风吹得轻晃,木牌上的字是张厨子特意请翰林院的先生写的,一笔一画都浸着墨香。
她摸出袖中泛着暖光的"火候掌控"卡,突然听见脑海里响起清铃般的系统提示:"叮——宿主完成任务【釜底抽薪】,获得技能卡【毒理通解】。"
淡青色的光雾在眼前绽开,一张刻着药鼎纹路的卡片缓缓落在掌心。
苏婉儿闭眼细想这半月的布局:故意写错的监察簿、引蛇出洞的毒粉、顺藤摸瓜的陈府...原来系统早将线索织成了网,就等她收网的那刻。
可当她睁开眼时,月光正落在"毒理通解"的鼎纹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突然连成一张地图——她想起陈廷远临刑前那句"想让您倒下的人多了去",想起近日御花园总有人深夜扫落叶的异响,后颈忽然泛起凉意。
"苏姑娘。"
方公公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手里的羊角灯在夜风中摇晃,照出他腰间明黄的丝绦。"陛下在承光殿等您,说是要随驾夜巡宫墙。"老太监的声音平稳如常,可苏婉儿却注意到他拇指在灯柄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赵顼特有的暗号,意味着事情不寻常。
她将"毒理通解"卡收进袖中,银锁片与卡片相碰,发出细碎的响。
夜风卷着宫墙下的桂香拂过鬓角,她望着方公公灯影里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三日前查抄陈府时,在偏院井里捞出的半块碎玉——那玉上的纹路,竟与她生母留下的银锁片有七分相似。
夜巡的灯笼已经在宫道上亮起,赵顼的玄色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婉儿理了理裙角,跟上他的脚步。
宫墙下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滑腻,她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与龙袍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在暗夜里生长的树——而树底下,不知埋着多少未被翻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