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阶下那个穿月白锦袍的身影——她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比殿外的松树还直。
前日在御书房翻账册时,他摸到暖手炉夹层里那份底本,纸张还带着她惯用的沉水香,原来那时她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王卿。"他的声音比晨雾还轻。
王大人正把奏折举到眼前,老花镜滑到鼻尖:"老臣这就比对李掌柜旧案的卷宗!"他转身时官服扫过地砖,带起一阵风,吹得案头的账册哗哗翻页,恰好停在苏婉儿手抄的那页,字迹端秀如簪花小楷,与原始档的墨色分毫不差。
"既然你早已察觉,为何不主动揭发?"王大人转身时胡子都翘成了问号。
苏婉儿抬眼,晨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落进她眼底,像揉碎了一把星子:"臣妾若急着辩白,反而会让幕后之人警觉。"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叠伪造的奏折,"他们要的是'证据确凿'的绝望,臣妾便给他们'天衣无缝'的错觉——直到陛下要查。"
赵顼突然笑了。
他起身走下御阶,玄色衮服的金线在地上拖出一道流金的河。
金殿里的朝臣们慌忙跪了一地,只有苏婉儿还跪着,仰头看他。
他伸手虚扶她的肘:"平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总把局布得这样深,倒像......"他顿了顿,"倒像早知道朕会信你。"
退朝时已近正午。
御花园的玉兰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苏婉儿肩头一片。
赵顼负手走在前面,突然停在太湖石旁:"你总能在危局中翻盘。"他侧过脸,眉峰在花影里柔和了许多,"朕处理过那么多折子,见过那么多'忠君'的嘴,可真正懂朕要什么的......"他望着她腰间晃动的玉佩,"只有你。"
苏婉儿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玉佩上的云纹。
那是赵顼前日赏的,说是前朝玉匠的手艺。
此刻触感突然变得清晰——云纹里藏着极细的缠枝莲,与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
她猛地抬头,正撞进赵顼探究的目光,忙福了福身:"陛下圣明,臣妾不过......"
"不过是把朕的《军粮策》读透了。"赵顼替她说完,嘴角扬起极淡的笑。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了石桌上的花瓣,"去偏殿用午膳吧,今日御厨炖了藕粉桂花糕。"
苏婉儿跟在他身后,指尖还停在玉佩上。
她忽然想起,上月随太后去先皇后旧宫祈福时,殿内的壁画上也有这样的缠枝莲——青碧的底色里,莲花沿着云纹蜿蜒,与玉佩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风掠过耳际,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像极了梦境里龙涎香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