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更鼓敲过三更时,方公公的青灰色身影掠过御道。
他捧着个描金匣子,脚步比往常快了三分——皇后娘娘今夜第三次传召,说要翻查先朝的《祀典》。
宫灯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悬在黎明前的弦。
次日卯时三刻,晨雾未散,方公公的青灰色身影已立在苏府垂花门前。
他左手提着食盒,右手虚扶门环,指节因攥得太紧泛出青白——昨夜皇后翻《祀典》至丑时,案头《大昭礼志》《宗祀要览》全被翻得散页,偏又命他天未亮就来玉昭郡主府。
"方公公起得比打鸣的公鸡还早。"门房老张打着哈欠开了半扇门,见是皇帝身边红人,慌忙哈腰请人。
方公公跨进门槛时,鞋尖沾了露水,却顾不上擦,只将食盒往廊下小几一放:"劳烦通传郡主,说杂家带了皇上新得的碧螺春,顺道有两句话要回。"
东暖阁里,苏婉儿正对着铜镜描眉。
镜中倒影与昨夜幻境重叠,后颈朱砂痣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灼热。
她放下螺子黛,指尖轻叩妆台:"请方公公进来。"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起,方公公的广袖扫过门槛,带进来一缕晨寒。
"郡主安好?"方公公福了福身,眼角细纹里还凝着未褪的倦意,"昨儿夜里皇后娘娘连召了三位致仕的太常寺老臣,说是要参详'秋禘之礼'。
杂家瞅着那几位老大人的脸色——"他压低声音,"活像见了前朝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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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儿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
皇后母家是军功新贵,向来与礼官不合,突然翻旧典召老臣,分明是要借"礼制"做文章。
她抬眼时笑意未减:"方公公可知皇上今早朝会说了什么?"
方公公喉结动了动。
皇帝天刚亮就召他问话,问的是"玉昭郡主近日可曾入宫与西山暗卫走动是否频繁",那语气里的冷意比腊月的冰窖还渗人。
他斟酌着措辞:"皇上早朝时问起西山矿脉的税银,说'玉昭郡主总说公务繁忙',倒像是......"他没说完,只将食盒推过去,"这茶是皇上昨儿半夜亲自煮的,说要给郡主尝尝鲜。"
苏婉儿揭开食盒,青瓷茶盏上腾起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皇帝的试探来得太巧——定是皇后在他耳边吹了风,又或是西山暗卫的异动被察觉。
她指尖拂过茶盏边沿,凉意透过釉面渗进骨缝:"替我谢皇上美意,就说户部新查的盐引案正到紧要处,等理出个头绪,自会去给皇上请安。"
方公公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郡主与皇上生了嫌隙。
他起身告辞时,袖中银钱坠得广袖下垂,那是苏婉儿塞的"辛苦费"。
门帘再被掀起时,晨雾漫进来,将他的身影融成一团灰影。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暖阁,照得张氏鬓角的银丝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