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击邪未果(上)

然而,裁判的通告,并未因为台下的哗然而停止。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观众们一个短暂的消化时间,然后,继续念诵下去,而接下来的内容,则更加令人瞠目结舌:

“同时,根据赛事规则,以及对于突发状况的应急处理条款,组委会进一步核实确认——”他的声音,再次提高了一度,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伊格·默特选手原定于本轮的对手——约修亚选手,其原本因伊格·默特选手无法参赛,因此,经组委会最终裁定——原定于本轮进行的、伊格·默特选手对阵约修亚选手的比赛,将正式取消,不再进行。约修亚选手,自动获得本轮的胜利,并直接晋级下一轮赛事!”

如果说,刚才关于兰德斯和莱尔仓促结束的赛事,是投入湖面的巨石;那么,这个消息,就如同在巨石之后,又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场馆,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因为极致的惊愕而造成的安静之后,瞬间被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复杂、更加响亮、更加充满了各种情绪的喧嚣声浪,给彻底淹没了!有下意识发出的、表示无法理解的嘘声,有对于那些买了这场票却连续看到两场“非正常”比赛而感到失望和不满的抱怨声,有对于约修亚那简直堪称“天选之子”般的、不可思议的运气的惊叹与嫉妒声,更多的,则是一种因为连续两场重量级比赛——一场雷声大、雨点小,以谁也看不懂的方式草草收场;一场甚至直接胎死腹中,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而感到被严重“欺骗”、被浪费了感情与金钱的、不断积聚的、越来越具有攻击性的失望与愤怒情绪!整个场馆内的气氛,在失去了精彩对决这一最佳“宣泄口”之后,变得愈发躁动,愈发危险,仿佛那一锅已经沸腾的水,正在急速地转化为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控制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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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技术区内,戴丽依旧稳稳地坐在她那被无数闪烁光屏和复杂操控面板所环绕的主控席位上。她那纤细但稳定的手指,正在一块专门用于处理非赛事核心数据的副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点击,调阅着刚才因为处理莱尔能量暴走和屏障过载危机而暂时被列为次优先级、此刻才有时机进行仔细查看的一系列赛场周边与选手状态的异常监测日志。

她那顶多功能监控头盔的内部,正以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的、柔和的方式,将那些经过她亲自优化的、精简过的数据流,以及一些被系统自动标记为“黄色——需人工复核”的警示信息,投射到她眼角的余光中。

听到广播里传来那对于普通观众而言,只是又一个令人失望的“赛事调整”消息,对于她而言,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时,她那一直紧绷、专注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其淡薄的、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明悟,以及几分对于这荒诞现实的无奈与嘲讽的苦笑。她轻轻调整了一下监控头盔那似乎因为长时间佩戴而略微有些压迫感的位置,微微侧过头,对着坐在她身旁工位、同样正盯着屏幕上那些复杂曲线、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表情的年轻技术同事,用只有他们内部通讯频道才能听清的低沉声音,轻轻感叹了一句:

“伊格·默特……他的‘情况’,我们这边不是早就已经通过内部加密频道,收到正式的通知了么?尸变……然后被学院的精锐小队彻底清除。一个都已经不再是‘选手’,甚至不再是‘人类’的存在,当然没法参赛。”

她的话语,冷静,客观,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技术事实。

那位年轻的技术员,一边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几份被永久封存、加密等级极高的、关于“伊格·默特选手异常能量波动及生命体征最终确认报告”的数据档案,一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附和道:“确实如此,戴丽前辈。规则是给‘人’定的。而且……说实在的,最惨的,其实还是那个在上一轮对上伊格·默特的那个选手。明明由于场外因素获得了晋级的资格,结果,却因为战斗中自己契约异兽死亡而遭到严重精神反噬,不得不放弃比赛,甚至有可能失去继续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的能力……这运气,也真是……”

戴丽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另一块屏幕上,那代表着约修亚选手实时状态的一系列数据——心率、呼吸、皮肤电导、以及最重要的,脑波频谱图。那些曲线,平稳,和缓,带着某种独特的、她很少在其他选手身上看到的,如同古老教堂中回荡的圣诗般的,宁静而悠远的韵律。她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充满了探究与审慎的微光。

小主,

而此刻,在那因为连续的消息冲击而变得愈发喧嚣、愈发躁动不安的观众席上,在那无数张充满了失望、不满、困惑、以及隐隐愤怒的面孔之中,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原本被绝大多数人所忽略的身影,所做出的一个极其突兀、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庄重与仪式感的行动,如同在喧嚣的闹市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悠远而沉静的钟鸣,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打断了整个赛场的浮躁与混乱。

先前,在这一切混乱发生之前,始终如同一个安静的、几乎要融入了背景阴影之中的雕塑般,静静地、纹丝不动地,端坐在选手休息区那最边缘、最不起眼、光线也最为黯淡的角落里的约修亚,那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候补教士,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场那数万双因为听到取消比赛消息而或失望、或愤怒、或茫然的目光,尚未找到下一个聚焦点的时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缓慢,极其从容。但正是这种在喧嚣与浮躁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如同古老仪式般的缓慢与从容,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那件似乎永远一尘不染、质地奇特、不似寻常丝麻的素白长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柔软的、带着珍珠般柔和光晕的布料,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驱散薄雾,又如同神圣的画卷被无形之手缓缓展开。长袍那柔和的光晕,与他那头罕见的、如同初雪般纯净、却又带着生命光泽的亮白色发丝,在赛场那明亮而略显刺目的灯光照耀下,交相辉映,竟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能够让人心绪不自觉地平静下来的,视觉上的“降噪”效果。

在所有人那从嘈杂议论,逐渐转变为惊愕、好奇、以及被某种无形力量所吸引而安静下来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眉眼、收敛着所有气息、几乎让人完全忘记了他也是一名有实力晋级到第三轮的年轻教士,此刻,却迈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相称的、如同在山巅行走、每一步都踏在坚实大地与某种神秘节拍之上的,沉稳如山的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了那因为他的行动而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的、略显拥挤的选手休息区,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那此刻空无一人的、被聚光灯照耀得如同圣坛般光明的擂台中央。

当那原本分散在各处、用于烘托比赛气氛的几束最强聚光灯,在灯光师下意识的、又仿佛是某种安排好的操控下,骤然移动,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聚焦在了那个刚刚踏上擂台中央、位于光芒最盛处的,身着白袍的年轻身影上时——

那张年轻的、甚至可以说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柔和轮廓线条,却又矛盾的、透着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如同见证了无数岁月变迁与人间悲欢离合后,才能沉淀下来的超乎寻常的沉稳与安然的面容,被那强烈的、毫无遮拦的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纤毫毕现。甚至,连他那在耀眼灯光下,非但没有显得苍白,反而泛着一层如同最上等的、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白玉般,温润、内敛、却又蕴含着某种内在生机的光泽的皮肤纹理,都能被前排视力较好的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双自从登场以来,便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微微垂下的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它们没有兰德斯那种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幽深古井般的沉静与锐利;没有莱尔那种如同燃烧的炭火般、充满了强烈渴望与偏执的炽热。它们,只是如同两潭被保护在深山古刹最深处、从未被世俗的尘埃与喧嚣所沾染的,平静的,清澈见底的,却又深不见底的湖面。

就在这因为他的目光扫视,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寂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放慢了流逝速度的奇妙氛围中,约修亚,行动了。

他缓缓地、以一种充满了仪式感的、流畅而优雅的姿态,抬起了他那双一直自然垂在身侧、同样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双手。他的十指,以一种普通观众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古老而神圣、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复杂手势,在胸前,缓缓地、一丝不苟地,交叠,相扣。那指尖,在聚光灯的直射下,那本应是最容易显得苍白或刺眼的部分,此刻,却与他脸上的皮肤一样,泛着那奇特的、如同上好玉石般的、温润而内敛的光泽。整个动作,从起手,到交叠,到最终定格,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涩与犹豫,仿佛已经经过了千百次、上万次的、虔诚的练习,早已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与肌肉记忆的最深处。

这一连串完全出人意料、与周围那浮躁喧嚣的赛场氛围形成了极致反差的、充满了神圣仪式感的举动,让原本就已经因为他那奇异的登场和目光,而变得格外安静的场馆,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凝固”的绝对寂静之中。所有的观众,无论是那些之前还在愤怒抱怨的,还是那些茫然无措的,抑或是那些只是单纯被好奇心驱使的,此刻,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更高层次的“秩序”所慑服,不自觉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生怕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都会打破这份奇异的、令人心绪宁静的静谧。他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毫无保留地、迫切地,聚焦在了擂台中央,那个神秘的、浑身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年轻教士身上。他们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无比强烈的疑问,如同猫爪般挠着他们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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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明明已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凭借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运气,自动晋级的候补教士……他,为何还要主动走上这万众瞩目的擂台?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就在这片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声的、令人窒息的万众期待之中——

约修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比起之前那些选手登场时,刻意为之的、充满了力量与威压的宣告,要轻微得多。但这声音,却通过那遍布场馆、性能卓越的扩音法阵,被毫无损耗地、以一种极其保真、甚至仿佛还额外增添了一丝空灵与悠远韵味的方式,清晰地、柔和地,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传入了每一个正屏息以待的人的耳中。

那声音,庄重,却并不显得沉重;平和,却并不显得软弱;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在穹顶高耸、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驳光影的古老教堂最深处,那经过特殊建筑结构共鸣而回荡的、能够洗涤心灵、抚慰伤痛的单人圣咏般的,悠扬而宁静的韵律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与打磨,组合在一起,便构成了一种超越凡俗语言、能够直接触动灵魂深处的,和谐的乐章。

“诸位……”

他微微停顿,那平和的目光,再次如同温柔的月光,洒向看台。

“比赛,虽因那不可测度的命运安排,已无需再进行……”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抹带着几分超然、几分了然,又或许是对于这“命运”一词背后所蕴含的、远超凡人理解的复杂与沉重,而流露出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悲悯。

“然,能于此盛大之聚会,于此万众瞩目之时刻,与诸位在此相聚,这本身,或许,便是那至高无上的、我等凡人无法揣度的‘命定之缘’的巧妙安排,是那无形之手,在时光长河中所投下的一枚,我等必须直面、并领悟其深意的,石子。”

他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场馆中,如同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浸润着每一个干涸而焦躁的心灵。那其中蕴含的、远超他年龄的智慧与平静,让许多原本心中充满了不满与躁动的观众,竟开始不自觉地,反思起自己刚才那失控的情绪。

“在此,请允许我,约修亚,一个微不足道的、行走在追寻‘真理’与‘安宁’道路上的,侍奉者……”

他缓缓地,将那双在胸前结成古老神圣手印的、泛着玉石光泽的双手,轻柔地,却又坚定地,向外,微微展开。那姿态,如同在拥抱整个世界,又如同在向那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敞开自己全部的心扉,献上最虔诚的祈祷。

“秉承我所信仰的、那唯一的、至高的、创造了万物并规定了万物运行之秩序的伟大存在的——神之旨意。”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那原本的平和与悠扬之中,注入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坚定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信仰精钢般的,不容置疑的神圣感与使命感。

“向在座的诸位,向所有能够听见我这微弱声音的、被尘世纷扰所困扰的迷途灵魂,展示一份,来自于神之国度,超越了凡俗理解,却又真实不虚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双一直平静如湖面的眼眸深处,骤然间,仿佛有两颗微小的、却纯净到了极致、明亮到了极致的,如同传说中指引迷途航船穿越最狂暴暗礁海域的、永不熄灭的星辰,被某种内在的力量,轻轻点亮。

“——恩典,与,慈爱。”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无比的坚定,如同那刺破厚重乌云的第一缕神圣曙光。

“愿,那超越了世间一切纷争与仇恨的、永恒的‘和平’;愿,那能够平息灵魂深处一切躁动与恐惧的、绝对的‘安宁’……”

他眼中的那两点星芒,越来越亮,却并不刺眼,反而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想要亲近、想要被其笼罩的,温暖而柔和的辉光。

“……常驻于,你我,那被尘世风雨所侵染、所疲惫的,心间。”

话音,如同那最后一缕,在教堂穹顶之下,缓缓消散,却依旧在灵魂深处引发着悠长共鸣的圣诗尾音,轻轻地,袅袅地,落下。

就在那充满了神圣韵律与悲悯情怀的最后一个音节,刚刚离开他唇边,尚在空气中回荡的那一刹那——

约修亚的右手,那修长、白皙、稳定的手指,轻柔地,却又如同遵循着某种不可违背的誓言般,坚定地,按在了他腰间,那柄自从他登场以来,便一直静静地悬挂在那里,被宽大的白袍遮挡了大半,只露出镶嵌着数颗颜色各异、却都散发着纯净而深邃光泽的华丽宝石的剑柄尾端,以及一小截同样布满了精致到不可思议的、仿佛不是人工能够雕琢的繁复花纹的剑鞘的——华丽法剑的剑柄之上。

与此同时,他那一直微微张开的左手,则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演练了无数遍的姿态,轻轻地,托捧起了那本同样自从登场以来,便一直被他用左手,安静地抱在臂弯之中,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深邃的“空白”,书页边缘却隐隐透出一种古老、圣洁、令人心生敬畏的金色微光的——厚重圣书。

那圣书,在他左手轻轻托捧而起的瞬间,竟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一般,无需他任何多余的扶持,便那么,违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定律,自行地、稳稳地,悬浮在了他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上,距离那泛着玉石光泽的皮肤,大约三寸的空中。那厚重的书身,没有丝毫的晃动,只是那么静静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悬浮着。而那之前紧紧闭合的、封面一片空白的书页,此刻,竟在没有任何人触碰、也没有任何风吹拂的情况下,开始缓慢地、一页一页地,自行翻动起来。那翻动书页所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寂静的场馆中,竟如同天籁般清晰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