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击邪未果(中)

小主,

那些原本只是感到茫然、困惑,被周围那越来越躁动不安的气氛所感染,而心生不安与焦虑的无辜观众,他们那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抓紧扶手、身体紧绷的姿态,也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们靠向椅背,感受着那股无形的、温暖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棉被般包裹全身的安宁能量,心中那无端的恐惧与焦虑,如同冰雪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原本分散在各处、神情紧张、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骚乱的安保人员与卫巡队成员们,他们那按在腰间武器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他们那紧绷的面容,那锐利而警惕的眼神,也在这无处不在的安宁能量影响下,变得柔和了许多。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难以置信。

整个不久前还如同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般,充满了躁动、不安、愤怒与隐隐失控危险的庞大场馆,在这尊“水瓶女神像”所散发出的、神圣而温和的复合能量涟漪的持续涤荡之下,其氛围,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肉眼可见的、清晰可感的速度,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焦躁与攻击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令人身心愉悦的、如同置身于古老而宁静的深山禅院,又如同沐浴在春日午后温暖而静谧的阳光下的,祥和、安宁、充满了秩序与光明的神圣宁静氛围。

解说席上,那几位风格迥异、却同样见多识广的解说员,面对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其反应,也各有不同,精彩纷呈。

拉格夫,他那双因为之前一直密切关注着观众席的异常骚动、以及担忧着兰德斯去向,而显得有些凝重和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大到了极限,眼珠子都仿佛要凸出来一般。他那张大嘴,微微张开,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整个人保持着一个身体前倾、仿佛要扑出去的僵硬姿势,活像一尊被石化了的大型猛兽雕像。好半晌,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般,艰难地、咂了咂嘴,发出“啧,啧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某种莫名感慨的咂嘴声。他转过头,对着自己面前的话筒,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嗓门、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吐槽风格,瓮声瓮气地说道:

“啧,啧啧……还真没看出来啊!约修亚这小子……平时那叫一个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关键时候,不声不响地,就搞出这么……这么一个大场面?!”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手,似乎想找一个更合适的形容词,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表达方式,“这算什么?这是要改行当艺术家,还是准备彻底朝着神棍的道路一路狂奔了啊?噢,不对,差点忘了……他本来就是个候补教士,当神棍那是人家的本职工作,专业对口!”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尊流光溢彩、散发着安宁气息的女神像,有些不情愿地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手……嗯,确实挺唬人的,比我预想的要……要那啥,华丽那么一点点。算他有点本事。”

坐在他旁边的考斯特,此刻则明显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那张从刚才开始就因为担忧观众席的局势而隐隐有些紧绷的脸部肌肉,彻底放松了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那光洁额角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的语气,也恢复了惯有的轻松与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由衷的赞许:

“呼……虽然约修亚选手的这番举动,其具体的宗教仪式内涵有点难评,我们这些外人可能无法完全理解,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之好。幸好啊,他并非像某些选手那样,是来给这已经足够混乱的局面再添上一把火的。”他目光扫过下方那明显已经平复下来、充满了宁静氛围的观众席,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他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了总结:“所以,不管他的初衷,究竟只是单纯地想借此机会,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展示一下他所信奉神只的‘荣光’与‘威能’,进行一次公开的、盛大的传教;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观众席上那不同寻常的、危险的情绪暗流,才特意出手,以这种方式,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精准的‘净化’与‘安抚’……客观事实上,他都是帮了我们,帮了赛事组委会,一个天大的忙。他成功地消弭了一场可能一触即发的、波及整个场馆的巨大混乱。这份功劳,不容忽视。”

然而,那一向以最挑剔的眼光、最刻薄的言辞、以及仿佛对世间一切都看不顺眼的冷漠态度而着称的卡西乌斯,此刻,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上一句充满了讥讽与不屑的评论。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标志性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要与整个世界划清界限的姿态。

他的目光,先是紧紧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了擂台中央,那个在神像柔和光晕映照下,面容显得愈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了重大使命后的、淡淡疲惫的约修亚身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外到内,彻底看透。然后,他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动,落在了那尊无论是外在形态还是内在能量波动,都堪称完美、无可挑剔的“水瓶女神像”之上,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柔和的光晕,直接分析其内部的结构、能量的流动轨迹,以及那三种属性截然不同的能量,是如何被如此完美地、毫无冲突地融合在一起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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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仔细地感知着,评估着,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在这几秒里,解说席上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专注与凝重,而变得有些沉滞。

终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硬邦邦的、如同石头砸在地面上的语调,但其中,那惯有的讥讽与不屑,却明显地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探究、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实力”与“智慧”的本能尊重的,复杂语气。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剖析般,说道:

“这小子……约修亚……他此番走上擂台,究竟是像考斯特所说的后一种情况那样,是他洞察到了那弥漫在观众席上、甚至已经影响到了部分意志薄弱者的,情绪层面的‘异常问题’,因此,才在‘自动晋级’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依旧选择登场,并且,是如此有针对性地、特意地,塑造出了这么一尊散发着如此显着‘安抚’与‘净化’效果的‘水瓶女神像’,以这种近乎‘炫技’的方式,来进行一次精准的‘出手’与‘干预’?”

他顿了顿,那锐利的目光,再次在约修亚和神像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而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顶级猎手遇到了值得重视的猎物时的,赞赏:

“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他,作为一个虔诚的、抓住了千载难逢表现机会的候补教士,一次‘无心插柳’的、单纯的‘展示’与‘传教’?他本来就只是想在这个最大的舞台上,展示一下他所信奉神只的‘神迹’与‘荣光’,凝聚出这尊神像,仅仅只是为了‘好看’、‘震撼’、‘华丽’,而它所附带的、这种能够大规模安抚人心、平息躁动的净化效果,仅仅只是他这精妙能量造物,所‘意外’产生的,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副产物’?”

他再次停顿,让这两种可能性,在听众心中发酵。然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断言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分析与判断:

“哼。若当真只是后者——只是‘无心之举’——那么,他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在万众瞩目、本身也必然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擂台上,如此迅速地、即兴地,调动如此复杂的三种不同属性能量,并将其完美融合,塑造出结构如此稳定、细节如此精致、并且能够持续、稳定地散发出具备如此显着且范围广阔的‘复合安抚净化效果’的高阶能量造物……这份对于能量的形态、性质、以及相互之间复杂反应的,精确到堪称恐怖的控制力,这份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本能般强大的元素亲和与塑形天赋,本身,就已经是相当骇人听闻,足以让他跻身于本届‘兽豪演武’最顶尖的那一批怪物选手之列了!单凭这一手,他就绝不是什么‘运气好的候补教士’!”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如同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语气也变得更加低沉,充满了某种洞悉了真相的、智者的余裕:

“然而……若是前者……若是他‘有意为之’呢?”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他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比赛,而是怀抱着某种更加深远、更加明确的目的,在‘自动晋级’这层最完美的‘无害’伪装之下,走上擂台;若他早就凭借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感知手段,洞察到了观众席上那正在不断发酵、即将彻底爆发的‘情绪瘟疫’;若他这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的登场、目光、手势、吟诵、律令、塑形……每一步,都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其最终目的,就是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以这种最不可思议、最震撼人心的‘神迹’方式,精准地、高效地,将这场足以导致赛事中断、甚至引发大规模骚乱的‘精神危机’,扼杀于无形之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地锁定了那个在柔和光芒中,显得愈发神秘、愈发深不可测的白色身影,一字一顿地,给出了他最终的、也是最令人心惊的评价:

“那么,此人的心机之深沉,思虑之周密,对于战局——不,是对于‘人心’与‘大势’的洞察力之敏锐,以及这份能够将自身‘意图’,如此完美地隐藏在‘虔诚’与‘无害’的表象之下,并以最恰当、最震撼的方式,达成自己目的的,精准而高效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实在是太可怕了,也实在是太不容小觑了。这家伙,绝对,绝对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么人畜无害。我们都看走眼了。”

拉格夫听了卡西乌斯这一大段充满了阴谋论色彩、却又逻辑严密、丝丝入扣的深度分析,不由得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虽然承认那神像确实有点用处、那小子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以及对自己那正在外面追踪怪物的“伙计”的绝对信任与担忧的,复杂表情。他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红发,瓮声瓮气地、仿佛在赌气般地接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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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管他心机深不深!反正我拉格夫是个粗人,只相信自己的拳头,和自己认可的伙伴!我就不信,光靠这么个看起来漂亮、闻起来也挺舒服的‘漂亮雕像’,就能把这所有的问题都给彻底解决了?就能把那藏在暗处、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麻烦根源’给揪出来、砸个稀巴烂?”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馆某个通往外部区域的、此刻正被阴影所笼罩的通道入口,那正是之前兰德斯追着什么东西、匆匆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神中,那对于伙伴的绝对信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深深的担忧,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充满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

“你看现在,学院里的那些真正能扛的、经验丰富的老家伙们,还有那些镇卫府高层,一个个都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伊格·默特那档子邪门事还没彻底查清楚呢,现在又冒出来莱尔这档子更邪门的!这背后要是没有什么更深的、更大的麻烦在酝酿,我拉格夫就把这解说台给生吞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卡西乌斯和考斯特,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般,大声说道:

“所以!真要再出点像伊格·默特那样,超出了常规、充满了诡异和危险的‘邪门事情’;真要有什么从哪个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里,猛地窜出来一头我们都没见过的、凶残到不讲道理的‘鬼东西’……哼!恐怕到了那个时候,靠这漂亮雕像和好听圣歌,是顶不了事的!还得等我的好伙计——兰德斯·埃尔隆德,那个总能创造奇迹、总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家伙,赶回来才行!只有他,才能真正地、彻底地,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脏东西,给揪出来,然后用他那硬得离谱的拳头,把它们给砸个稀巴烂!”

他的话语,虽然依旧带着他那粗犷的个人风格,以及对兰德斯近乎盲目的信任与推崇,但其中所隐含的,对于当前局势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深忧虑,以及对于那些本该站出来处理异常、维持秩序,此刻却不见踪影的“大人物”们的隐晦不满与质疑,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让一旁的考斯特微微点头,面露思索之色,也让那一向冷漠的卡西乌斯,那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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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那与主场馆的喧嚣、以及之后被神圣宁静所笼罩的氛围,彻底隔绝的,位于兽园镇边缘地带、靠近那片被划为禁区、人迹罕至的废弃建筑群的,一座从外部看去,显得格外阴森、破败,与周围相对规整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孤零零的古老塔楼之中—— 被拉格夫寄予了厚望、认为只有他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兰德斯·埃尔隆德,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远超常人想象、凶险程度更甚于擂台对决的,在逼仄、昏暗、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废弃建筑内部,与那最后一缕邪恶残魂的,极限追逐与猎杀!

那蜘蛛虚影,在从场馆内部,凭借着那惊人的隐匿与渗透能力,穿过了屏障裂缝,逃入了这外部更加广阔、复杂、充满了各种阴影与腐败气息的世界后,其状态,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兰德斯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变化”。

它仿佛,与这片被文明所遗忘、被时间所腐蚀、到处都弥漫着一种衰败、腐朽、绝望气息的废弃建筑群,产生了一种如同“游子归乡”、又如同“鱼入大海”般的,诡异的“契合”!

在这片对它而言,如同“圣地”般的环境中,它不仅逃亡的速度,比起在场馆内部时,要更加惊人,更加飘忽不定,更加难以捕捉;更可怕的是,它对于这座它仿佛是第一次进入、却又了如指掌的废弃塔楼的内部结构——每一处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隐藏在阴影中的转角,每一道被坍塌的碎石与腐朽的木料所堵塞、却又留有仅容它那虚体通过的缝隙的隐秘暗廊,每一层螺旋阶梯上那破损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台阶,甚至是那些因为结构变形而产生的、人类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连接着不同楼层的、如同通风管道般的隐秘孔洞——都甚为熟悉。它就仿佛是一个在这座垂死的塔楼中,游荡了无数年的、土生土长的幽灵,在自己那错综复杂、机关遍布的“自家庭院”中,与一个初来乍到的闯入者,进行着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轻松的“嬉戏”与“捉迷藏”。

它那扭曲、残破的蜘蛛形态虚影,只是那么轻车熟路地、在兰德斯那急速逼近的身影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倏地一下,一个毫无征兆的、违背了物理惯性的锐角转折,便三窜两窜,如同一条受惊的、滑不留手的泥鳅,从一处兰德斯根本未曾注意到的、位于一根倾斜承重柱与布满裂痕的墙壁之间的、狭窄黑暗的缝隙中,钻了进去,瞬间便消失在了塔楼那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充满了恶意与挑衅的污秽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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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兰德斯低吼一声,眼中那代表超感知发动的银亮星点,在这缺乏光线的环境中,显得愈发明亮、愈发锐利,如同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冰冷的星辰。

他猛地一矮身,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那冰冷、潮湿、布满了一层滑腻不知名苔藓的地面上,然后,以一种如同游鱼般灵活、柔软的姿态,强行从那条对于他接近成年男性的体型而言,显得过于狭窄、逼仄,甚至需要侧身、收腹、屏息才能勉强通过的缝隙中,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他的眼中,此刻,只有前方那在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中,若隐若现、飘忽不定,却始终被他那强化超感知死死锁定的,那一抹充满了亵渎与恶意的,扭曲虚影!

这座塔楼,其内部的景象,比它那残破的外观,更加令人感到压抑、不适,甚至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就仿佛一个因为生命力耗尽、而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正在缓慢、持续地走向彻底腐朽与崩塌的,垂死的巨人。塔楼内部那曾经或许光滑平整的环形墙壁,此刻,布满了大片大片、形态各异的暗褐色污渍。那或许是无数次风雨从破损的穹顶和窗洞灌入后,留下的水痕与霉菌的杰作;也或许是某些更加不祥的、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晦暗事件,所遗留下来的、无法被时间磨灭的、深入墙体的陈旧血迹。无数如同蛛网般、又如同干涸大地上皲裂的纹路般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裂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那被阴影所笼罩的、看不见顶的高处,仿佛这整座塔楼,随时都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彻底崩解、坍塌成一堆毫无生机的瓦砾。

几扇原本应该镶嵌着精美彩色玻璃、或者至少是完整木板窗扇的窗户,此刻,只剩下了几个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不知名巨兽用利爪强行挖去了眼球的、空洞洞的、黑暗的眼眶。在那弥漫着大量因兰德斯闯入而不断飞舞的、如同星尘般的尘埃颗粒的、浑浊不堪的空气中,划出了一道道苍白的、笔直的光柱。这些光柱,非但没有给这塔楼内部带来丝毫光明与温暖的感觉,反而因为其与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黑暗,所形成的过于强烈的明暗对比,而更加衬托出了这片空间的深邃、幽闭与诡谲。

而那只被兰德斯穷追不舍、逼入这如同它“主场”般环境的蜘蛛虚影,在一头扎进了这塔楼深处、确认了兰德斯也毫不犹豫地跟进来之后,它的行为模式,也终于发生了极其明显的、令人心悸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味地、单纯地、拼尽全力地疯狂逃窜了。

它,开始展现出一种,只有在自己的领地、在占据绝对地利优势时,才会显露出的,赤裸裸的、充满了残忍与狡诈的,攻击性!

就在兰德斯刚刚侧身,强行挤过那条狭窄的、由倾斜石柱与墙壁形成的缝隙,踏入塔楼内部一个相对开阔、但光线也愈发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底层大厅边缘时——

“嘶嗷——!”

一声无法被正常听觉器官捕捉,却如同烧红的钢针般,直接、猛烈地,刺入了他意识深处的、完全不似人间生物所能发出的、混合了虫类嘶鸣与某种脊椎动物濒死嚎叫的,凄厉而凶残的嚎叫,毫无征兆地,在他的感知中,猛然炸响!

几乎是在这声精神层面的嚎叫响起的同一瞬间,兰德斯那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并全力展开的超感知,便清晰地“看”到,在他身体左侧,大约不到三米距离处,那原本只是一片看似无害的、只是比周围更加浓重一些的、由一根粗大的断裂石柱投下的深邃阴影,突然间,发生了剧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

那阴影,仿佛拥有了独立的、邪恶的生命,变成了一团粘稠的、不断翻涌着、膨胀着的,纯粹的“黑暗物质”!它以一种远超人类反应极限的速度,猛地从地面、从墙壁上,剥离、升起、汇聚,然后在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内,便在那阴影所在的区域,凭空“塑造”出了一张——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根都如同最锋利匕首般、闪烁着不祥幽光的、巨大而狰狞的,利齿的——巨口!

那巨口之中,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片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纯粹的、绝对的黑暗。而从那黑暗深处,正不断滴落出一种粘稠拉丝的、令人窒息的腥臭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瞬间便将那本就腐朽不堪的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细小的凹坑。

这张由纯粹的阴影与恶意凝聚而成的、狰狞的巨口,在成型的瞬间,便以一种如同最凶猛野兽扑击猎物般的、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地、朝着兰德斯的头颅,噬咬而来!那大张的、布满了利齿的巨口,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他那散发着令它本能厌恶的“秩序”与“光明”气息的灵魂,都一口吞下,嚼成粉碎!

几乎不分先后,就在那左侧的阴影巨口发动突袭的同时,在兰德斯的身体右侧,那同样因为光线昏暗、且弥漫着大量尘埃而显得模糊不清的空气中,数道更加淡薄、更加飘忽,却同样充满了恶意与攻击性的,半透明的、扭曲的虚影,也骤然从无到有,由虚转实,浮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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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数个形态各异,却都同样令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寒的,张牙舞爪的,扭曲怨灵!它们有的,面容彻底破碎,五官揉成一团,只剩下几个流着脓血的、不规则的黑洞;有的,肢体被极度不自然地拉长、扭曲、翻转,如同被一个充满了恶意的顽童,肆意折磨、折断后再随意拼凑起来的、破烂的人偶;有的,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流淌着虚幻鲜血的狰狞伤口,仿佛在生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酷刑与折磨。

它们发出着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撕裂灵魂的、充满了痛苦、怨恨、以及对于一切生者那无法化解的嫉妒与恶意的,凄厉哀嚎。它们伸出那同样扭曲、半透明的手臂,那指尖,带着一种仿佛来自极寒地狱最深处的、能够冻结灵魂的、冰冷的死亡气息,从数个不同的刁钻角度,齐齐地、狠狠地,抓向了兰德斯的脖颈、面门,以及后心!

甚至,不仅仅是左右两侧!兰德斯那覆盖全场、毫无死角的超感知,还同时捕捉到,在他前方,那片因为穹顶裂隙投下的苍白月光与周围深邃黑暗交织,而形成的、更加模糊、更加令人难以捉摸的、在不断变幻着形状的、大片的混沌阴影之中,此刻,也正蠢蠢欲动,酝酿着更加深沉、更加集中的恶意!

若是一个普通的、从未经历过真正精神层面战斗的、心神不够坚韧的能力者,骤然落入如此全方位、立体化、仿佛整个空间都化作了敌人,被无数根本无法分辨真假的、源自最深层次恐惧的恐怖幻象,同时围攻、压迫的绝境之中,恐怕,根本不需要这些幻象产生任何实际的物理杀伤,其心智,其理智,就会在那一瞬间,被那无尽的恐惧与混乱,彻底摧毁、彻底淹没,陷入万劫不复的、永恒的疯狂之中!即使能够勉强支撑,也必然会因为心神被夺、注意力被无数幻象所分散,而手忙脚乱,破绽百出,最终被那隐藏在无数幻象背后的、真正的杀招,一击致命!

但,兰德斯·埃尔隆德,早已并非“寻常人”。

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银芒的眼眸,依旧,清明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