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切,再次,归于了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绝对的,死寂。
他那猛地收紧的右拳,在捏碎了那无形之物的瞬间,便已经重新,松开了。他的五指,自然舒展,那掌心,空空如也,那奇异的异色流光,也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这个平凡的中年男子,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双恢复了平静与淡漠、如同无星无月之夜的幽深眼眸,平静地,望向了兰德斯之前离去的,那个巷口的方向。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个方向,许久,许久。久到,夜风,吹乱了他那梳理得整整齐齐、却已经夹杂着不少银丝的鬓发;久到,那惨淡的月光,躲入了云层,又再次显露。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过后,他转过身,走向那破旧木门后,那深邃的黑暗。只留下,这满院的荒草,在越来越凉、越来越大的夜风中,剧烈地、无助地,摇曳着,发出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充满了不安与萧瑟的,“沙沙”的声响。
——————————
当兰德斯还在那城镇边缘的废弃建筑群中,追逐那诡异逃逸的蜘蛛虚影残骸之时—— 在那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已经因为约修亚那震撼人心的“圣像净世”而变得截然不同的,“兽豪演武”的主场馆内,一场画风与此前所有的激烈、诡异、神圣都截然不同的特殊对决,正在万众瞩目之下,以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缓缓拉开序幕。
在经历了莱尔与兰德斯的诡异对决、约修亚那如同神迹般的安抚净化、以及一连串足以让赛事组委会焦头烂额的突发状况之后,这能够容纳数万人的巨型场馆,其氛围,已经从最初的躁动不安、充满了火药味,在约修亚那尊“水瓶女神像”的持续影响下,转变为一种难得的、平和的、甚至带着些许懒洋洋的期待感的宁静。
小主,
那位今天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心脏负荷已经达到了极限的资深裁判,此刻,也终于能够稍微松一口气。他站在擂台边缘,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杯温水,润了润自己那因为之前声嘶力竭的宣布、以及紧张而变得干涩沙哑的喉咙。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由“水瓶女神像”散发出的、令人心绪宁静的柔和能量,努力让自己的心态,也恢复到作为一位专业裁判应有的、公正而平稳的状态。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因为之前连番变故而略显凌乱的、笔挺的黑白条纹制服,然后,举起手中的扩音器,用他那恢复了几分中气、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宣布道:
“各位观众,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接下来,将进行今天‘兽豪演武’单败淘汰赛第三轮的,下一场对决!”
“本场对决的双方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中的选手名单,声音提高了一度,“来自我们菲斯塔地区兽园镇,菲斯塔学院的,戴丽选手!”
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算不上多么热烈,但也充满了善意与好奇的掌声与欢呼声。对于这位在学院中,以技术天才之名着称,同时本身也拥有着不俗实战能力的女性选手,不少观众,尤其是那些同样来自菲斯塔学院的学生们,都抱有相当的兴趣。
“她的对手是——”裁判的声音继续响起,“来自庇修斯城异兽信息学院的,同样以尖端信息科技与异兽数据化作战闻名的,莱昂内尔选手!”
又是一阵掌声。比起戴丽,莱昂内尔在“异兽信息学院”和在学术界和技术宅的圈子里的名气,或许还要更大一些。这所学院,以培养能够将最前沿的信息科技,与对异兽的深入理解相结合,创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战术与装备的“信息战术家”而闻名大陆。莱昂内尔,正是其中近年涌现出的佼佼者。
在观众们那带着善意与期待的掌声,以及无数双充满了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擂台左侧,那专属于戴丽的选手通道入口处,一道深蓝色的、略显匆忙的身影,几乎是小跑着,从通道那相对昏暗的深处,冲了出来,踏上了那被聚光灯照得雪亮的擂台地面。
正是戴丽。
她显然是直接从位于场馆地下、与赛场隔绝的技术保障区接到通知后,才匆匆赶来的。她身上,甚至连换一件更适合战斗的、更加轻便灵活的作战服的时间都没有,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的、剪裁合体但为了方便活动而做了多处关节特殊处理的菲斯塔学院技术员专用工作制服。那制服的左胸口袋处,还别着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弱绿色指示灯的、代表着她正处于“执勤”或“任务中”状态的身份识别徽章。制服上,更是如同一个移动的技术展台般,在腰间、在袖口、在领口等多处,设计了至少三个以上,不同规格、不同用途的、用于快速连接外部设备或仪器的标准数据接口。有些接口的防尘盖,还打开着,露出内部那精密而复杂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触点与插槽,仿佛她前一秒,还正在通过这些接口,与某台大型数据处理终端,进行着高速的数据交换。
而在擂台的对面,那红色的角落,她的对手,莱昂内尔,早已气定神闲地,静立在了他的起始位置之上,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与戴丽那“匆忙上阵”的技术员形象截然不同,他显然是做好了充分的、专业的赛前准备。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科技感十足的、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连体信息作战服。那作战服的材质,并非普通的布料或皮革,而是一种看起来如同液态金属凝固后形成的、带有细腻的哑光质感,却又能够随着他身体的细微动作,而如同水波般微微改变表面光泽的、充满弹性的特殊合成材料。在这套流线型设计的作战服表面,布满了若隐若现的、只有在特定角度光线照射下,才会显露出那繁复如同电路图般的、淡蓝色的能量回路。
看到戴丽这副匆忙的模样,以及她这身“原汁原味”的技术员行头,莱昂内尔那隐藏在他那副同样科技感十足、正闪烁着淡淡数据流光芒的特制战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由得眯得弯了起来,露出一丝充满了同道中人理解的、没有丝毫恶意的、甚至带着几分熟络与热情的真诚笑意。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关节,轻轻推了推自己那副眼镜的镜架——那镜片上,顿时因为他的触碰,而如同涟漪般,闪过了一行行细小而清晰的、正在实时分析着对面戴丽周身各种能量参数与环境数据的绿色代码流——用一种老朋友见面、迫不及待要分享新发现的、略带兴奋的语气,率先打破了擂台上的沉默:
“哈,戴丽!我就说我猜到了!看你这架势,这是刚刚才从你们那个宝贝‘织布机II型’的数据风暴核心里,抢救完濒临崩溃的服务器阵列,就直接被裁判的通讯给‘召唤’上来了吧?”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充满了那种只有同样沉浸于技术世界、深知其中甘苦的“技术宅”之间,才能体会的、感同身受的理解与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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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着,他那副战术眼镜的镜片上,又快速地闪过了一连串更加复杂的数据流与三维模型,仿佛正在对戴丽那身“工作服”上的每一个数据接口、每一个工具包的位置、甚至她腰间那微微鼓起的、显然是塞了几个备用数据探针和微型能量调节器的多功能工具包,进行着快速而精准的扫描与建模:“看你这一身‘装备’……怎么,是又在对你们那套号称能够实时模拟一切战场变量的数据系统,进行艰苦卓绝的现场‘打补丁’和‘热修复’?”他精准地指出了那两个新增接口的位置,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同行才能听出的、对于技术细节的敏锐洞察,以及一丝善意的调侃。
戴丽此刻,也终于利用这开场前的短暂时间,将自己那因为一路狂奔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基本调整平稳。她听到莱昂内尔这精准而又充满了“技术宅”式关切的问候与调侃,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她一边同样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工具包,确保里面的那些“宝贝疙瘩”都安然无恙,一边顺手将制服袖口处,一个因为跑动而松脱、正晃荡着的数据线接口,用力地按紧、旋回原位,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脆响,用一种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回答道:
“别提了,莱昂内尔。这次真是差点就被你‘不幸言中’了。兰德斯和莱尔那场比赛,最后那几秒钟的数据异常,其复杂程度和爆发强度,完全超出了我们‘织布机II型’系统预设的极限模型。你根本无法想象,那短短几秒钟内,所爆发出的能量形态转换、精神波动频率、以及空间能量指数的畸变数据量……差点就直接把我们后台那组最新升级的、号称能够支撑整个赛季数据流的量子缓冲池,给生生撑到溢出了!”她说到这里,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后怕的神情,仿佛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所有监控光屏都淹没成红色的数据风暴,还在眼前。
“我刚把最后一段、也是最混乱的那部分异常日志,用我上个月才开发出来的那个‘动态权重分配结合模糊逻辑算法’的深度分析模组,给强行分析、整理、归档完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口水,就接到了裁判的紧急通讯,说我下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再不登场,就要直接取消资格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无奈地擦了擦额角,那因为之前的紧张工作、以及此刻的无奈与抱怨,而再次渗出的汗水,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不近人情”的赛程安排的、小小的怨念。
“数据异常?你是说,那场比赛,最后那几秒钟的‘精神层面’交锋,所引发的数据异常?”莱昂内尔一听戴丽提到了具体的“技术难题”,尤其还是“数据异常”这种最能触动他们这类人敏感神经的核心关键词,他隐藏在战术眼镜后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如同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如同收藏家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属于技术狂人的兴奋与狂热!他的语速,也不自觉地,骤然加快,如同连珠炮般,将自己一连串基于专业知识的、精准的推测与疑问,给抛了出来:
“能具体说说吗?是哪种类型的异常?是因为那两人最后那一瞬间,能量与精神双重交锋,所引发的、超出了你们系统采样频率的,超高频能脉共振,所导致的谐波干扰,从而污染了整个数据链路?还是说,是因为莱尔那明显不正常、远超标准阈值的剧烈精神波动,在数据层面产生了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畸变的精神能量特征码,造成了你们系统无法识别、无法解析的,数据包逻辑损坏与循环冗余校验失败?”
他顿了顿,那眼镜镜片上,数据代码流动得更快了,仿佛他的大脑,此刻也在进行着同样高速的、兴奋的运算与推演。他甚至不等戴丽回答,便又自己接上了话茬,语气中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对于“猜中”问题根源的强烈自信与期待:“等等……让我再猜猜!以我对你们菲斯塔学院技术部门那套‘地形链’协议栈架构的了解……你们是不是,在处理这种由极短时间内、复数个高能级能量源交互,所引发的,超高并发的、多模态能量数据请求时,你们那个核心的事件循环与线程调度模型,出现了严重的、设计之初就埋下的结构性缺陷,导致了大规模的线程阻塞与数据包丢失?我记得上个月,在我们那场非正式的、小范围的技术交流会上,我就曾经明确地给你们当时在场的几位核心架构师,指出过你们那套‘地形链’协议栈,在设计理念上,就存在着对高并发场景考虑不足的潜在风险。尤其是那个负责处理异常能量事件的事件循环,它的优先级调度算法,写得实在是太过于……嗯,古典,或者说,太过于因循守旧了。”
戴丽一听莱昂内尔这连珠炮般的、精准到了近乎“可怕”的专业提问与推断,她脸上那原本因为无奈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慵懒的神情,顿时,也一扫而空!她那双平时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迷糊的、只有在处理数据时才会闪闪发光的眼眸,此刻,也骤然亮了起来,迸发出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充满了专业热情与好胜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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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状态,如同在学院的技术研讨会上,面对一群最顶尖的同行,进行最前沿的技术答辩一般,用一种极快、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语速,反驳并补充道:
“你猜对了一半,莱昂内尔。但,问题的核心,远不止是你所说的、单纯的线程阻塞或高并发处理不当那么简单。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问题,我们技术保障区,随便一个二级技术员,按照标准应急预案,重启一下核心服务,或者临时增加几组虚拟处理节点,也能讲究应付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在勾勒着什么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我们处理那场战斗中,所产生的那种极其罕见的、混合了莱尔那被污染的变异精神力,与兰德斯那完全无法用现有模型解析的特殊精神力,两者之间,在极短时间内所衍生出的,一种全新的、以我们现有的能量与信息分类体系根本无法准确定义捕捉的‘多模态复合能量数据’。”
她加重了“多模态复合能量数据”这个词组的语气,仿佛在强调,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核心。
“我们在处理这种全新的、复合型的数据时,发现,我们之前引以为傲的那套,基于传统的、线性的、静态的优先级调度算法,在对这些数据包进行解析和分发时,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严重的‘关键数据帧结构性丢失’。因为那算法,它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数据内部那复杂的、动态变化的权重关系!”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技术工作者面对“愚蠢的机器”时的、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只能临时,把我自己还在理论验证阶段的一个实验性算法模块——那个基于‘动态分配模型’,并且引入了‘模糊逻辑’作为实时分级依据的、自适应数据流处理框架——给强行‘嫁接’到了‘织布机II型’的主处理链路上然后根据评估结果实时调整它们的处理优先级和分配的计算资源……”
她说到这里,那因为连续高强度脑力劳动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孩子般的、纯粹的、自豪的笑容,“……谢天谢地,虽然只是个实验品,但总算,在最后关头,还是把那些最关键的数据,都给拉了回来。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效果不错是吗……动态权重,结合模糊逻辑……有意思,真的有意思!”莱昂内尔听到这里,忍不住兴奋地、轻轻地拍了一下手,打断了她的话。他那双隐藏在战术眼镜后的眼睛,此刻,光芒更盛,仿佛已经透过戴丽的描述,看到了她那套实验性算法的核心架构与精妙之处。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更加深入、更加具体的技术见解,如同献宝般地,给抛了出来:
“你们是用什么具体的、可量化的指标,来作为那个‘动态权重分配模型’的初始赋值与实时调整的依据的?是基于捕捉到的那些异常能量数据的‘能脉波动频率’的瞬时变化率?还是基于数据包本身的‘能量密度阈值’及其在时间轴上的梯度?又或者,是将两者结合,甚至引入了更多的、例如‘精神波动特征码’的匹配度之类的,更加复杂的参考系?”
他再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此刻,仿佛有无数个微型的算法模型,正在被快速地构建、模拟、推翻、再构建。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兴奋,更加充满了分享的欲望,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擂台,即将进行一场比赛,而是将这里,当成了两院技术部门的联合研讨会议现场。
“要我说,戴丽,你们遇到的这种场景——在极短时间内,处理由未知能量交互所产生的、高不确定性、高信息熵的多模态复合数据——这种应用场景,简直就是给我们那几位导师刚刚开发出来的那个——‘熵值预测算法’,量身定做的完美试验场啊!”
他挥动着手臂,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己学院技术的绝对自信与狂热推崇。
“虽然目前,它还只是一个在实验室环境下,表现堪称完美的原型,还存在着对极端情况考虑不足、计算资源消耗过大等等待优化的问题。但是!它已经能够在绝大多数模拟场景中,通过对数据流本身的‘信息熵’进行实时监控,并结合我们预先训练好的深度神经网络,预测出哪些数据包有极大概率会在未来演变成为‘高价值’或‘高威胁’的关键信息,从而分配好足够的处理资源与最优的解析路径!
“这样一来,你们遇到的‘关键数据帧丢失’问题,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因为,那些关键帧,在它们‘成为’关键帧之前,就已经被我们的算法,‘未卜先知’地,给牢牢锁定了!”
“等等,等等……”戴丽听到莱昂内尔如此推崇他们学院的“熵值预测算法”,并且将其描述得如此神奇,她那双充满了专业审视与批判性思维的眼眸中,顿时,燃起了同样炽热的、属于技术人员的“论战”火焰。她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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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内尔,你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美。但是,请不要回避一个最核心的、也是你们这类基于‘预测’的算法,所必然会遇到的根本性难题——”她的眼神,变得如同最严苛的论文审稿人一般,锐利而专注,仿佛要穿透莱昂内尔那副闪烁着数据流的战术眼镜,直视他那兴奋的双眼背后的理论根基。
“你们那个‘熵值预测算法’,在遇到我们这场比赛中,所实际遭遇到的那种,完全超出了你们那‘数万种已知异兽能量模型’训练库范围的,由未知的、突发的、甚至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污染’所导致的,全新的能量形态时——它的‘预测’基础,本身就崩塌了。因为你的模型,从未‘见过’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