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已经飘回了原来的位置,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范闲的幻觉。但范闲清晰地记得那冰寒气息的指引,和那精准点出的穴位。
那天晚上,范闲破天荒地买了两个肉包子,还买了一小包饴糖。他坐在破客栈的房间里,把肉包子吃掉,然后把那包饴糖放在桌子上,推到飘在对面“坐”着的萧决面前。
“咳…萧公子,”范闲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今天…多谢了。”
萧决的视线落在饴糖上,没动。
范闲挠挠头:“虽然您可能不用吃…但,意思一下。甜的,不苦。”
萧决抬起眼,看了看范闲,又看了看糖。半晌,他伸出手,那半透明的手指在糖包上方轻轻拂过,并没有触碰到实物。
然后,他收回手,对着范闲,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范闲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鬼魂空洞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类似“回应”的迹象。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难以言喻的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打那以后,他这半吊子郎中的运气,竟像是开了光。虽说还是靠着那本祖传的破医典撑场面,可每逢遇到拿不准的重症,身边总会有点“动静”。有时是后颈突然一凉,视线不由自主就落到某味不起眼的草药上;有时那鬼公子会悄无声息地飘到病人身旁,虚虚点着某个穴位。范闲起初还将信将疑,硬着头皮试了几回,没想到次次都应验,愣是把几个眼看要不行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来二去,他这“范神医”的名头,居然在江南几个小镇传开了,找上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钱袋也总算不再那么干瘪。
日子一长,范闲彻底习惯了身后这缕阴魂不散的寒气。他这人本就话多,如今更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乐不乐意听,自顾自就能说上一路。从天阴下雨抱怨到难缠的病人,从哪家铺子的桂花糕好吃念叨到今晚的炊饼又涨价了。萧决自然是永不搭腔,只安静地飘在一旁,像个最忠实的听众。
范闲对那本《范氏祖传医典》的态度,不知不觉就变了。
从前他是能不看就不看,实在要用了才翻两页糊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得空就把书掏出来,手指顺着萧决“指点”过的地方来回摩挲,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说来也怪,那些原本跟天书似的药方配伍、经络穴位,如今再看,竟隐隐约约能看出些门道来。有时候他盯着某味药名出神,忽然就想起萧决曾在那味药前停留的寒意;有时读到某个生僻的穴位,眼前就浮现出萧决虚点在那处的半透明指尖。
这破书,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夏去秋来,河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
这一日,范闲接了个诊,是邻镇一个富户的老母亲,缠绵病榻许久。他仔细问了症状,又翻了半天医典,心里大致有了个方子,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效果可能不会太好。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决。
萧决飘在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柳叶。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转过身,飘到范闲面前,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了医典的某一页,某个不起眼的药材名上。
范顺着他视线看去,是一味不太常用的辅药。
他心中一动,提笔将那味药加了进去。
富户的老母亲服药后,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范闲拿着丰厚的诊金往回走,脚步轻快。他忍不住对身旁的萧决笑道:“萧公子,看来咱们这搭档,还挺默契?”
萧决没有回应,依旧安静地飘着。
但范闲觉得,周围那惯常的阴寒气息,似乎…没那么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