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编辑部里,弥漫着铅字与油墨特有的气味,混杂着老式印刷机隐约的轰鸣。时间刚过凌晨四点,窗外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头发花白的老主编扶了扶眼镜,将一张还带着滚筒余温的校样纸推向桌对面。他的手指在那篇不过三百余字的声明上敲了敲,语气带着最后一遍的确认,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
“行野同志,这声明一发,可就没有回头箭了。家族内部的事,是否再斟酌……”
桌对面,陆行野身姿笔挺地坐着,一夜未眠,眼底有血丝,但目光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军刀,没有丝毫犹疑。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军便服肩头,似乎还沾染着昨夜老宅混乱中扬起的微尘。他没有去看那校样,上面的每一个字,早已如同烙印,刻在他的心上。
“不必。”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斩断了所有可能的回旋余地。“照此刊发。一切法律责任,由我陆行野一人承担。”
老主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蘸了印泥,在那份注定要掀起轩然大波的校样上,用力盖下了一个鲜红的、代表官方确认的“准”字。印泥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目得如同血誓。
与此同时,陆家老宅那间象征着权力中心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昂贵的红木地板上,散落着撕碎的账本碎片、几件被砸碎的瓷器残骸。陆行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昂贵的西装裤沾满了灰尘,他死死抱住陆行野的腿,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大哥!大哥你不能这样!家族信托一撤,资金链就断了!那些项目、那些关系……全完了!我们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啊!”
角落里,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叔伯,此刻也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想开口求情,却被陆行野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封千里的寒意冻住了声音。他们看着地上那些被陆行野摔出来的、证明他们挪用信托资金、中饱私囊的证据碎片,如同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陆行野低头,看着脚边如同烂泥般的异母弟弟,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彻底的冰冷与厌弃。他缓缓地、却又坚定无比地,将自己的腿从陆行邦的禁锢中抽了出来。动作间,带着一种剥离腐肉般的决绝。
“一家人?”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平直,却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从你们把手伸向烈士抚恤金,试图用小宝威胁苏晚月开始,‘家’这个字,在你们嘴里就是玷污。”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瑟瑟发抖的所谓“亲人”,最终定格在窗外那片开始泛出鱼肚白的天空上。那里,新一天的报纸,正随着送报车的铃声,即将送往城市的各个角落。
“信托,今日清算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