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豆牌法

“你们不是要讲牌吗?那咱今夜就讲个明白。”

石满仓一句落下,真就把那把黄豆哗啦一声摊到了登记桌上。

豆子滚了一片。

有的撞上木牌。

有的停在灯影里。

还有几颗直接磕到桌沿,又骨碌碌落回他掌心。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硬是被这动静压得静了一瞬。

刀疤脸站在桌前,脸色发横,眼底却闪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扛锅的真要讲。

而且不是讲嘴。

是讲手里的豆子。

玛娅本来还护着账本,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她睁大眼,盯着那堆黄豆。

“你拿这个做什么?”

王二麻子皱着眉,火还没消,枪横在胳膊上,满脸写着“你最好真有用”。

“石头,你别卖关子。”

“这帮狗东西正等着钻空子。”

石满仓没急着答。

他先把刀疤脸拍上桌那块木牌拿起来。

翻过来。

灯下一照。

牌面上的湿墨章还泛着一点亮。

“我刚才认得你,不是我神。”

“是你这张疤脸扎眼,鞋上那根断了半截的麻绳也扎眼。”

“可今夜人多。”

“我石满仓就一双眼。”

“认一回,能认。”

“认十回,也能咬牙认。”

“可后头还有几千口子。”

“真要全靠眼珠子盯,那不是规矩,是赌命。”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几颗黄豆,在桌上摆成一排。

“我老家分田、分种、分口粮,穷得连张正经纸都没有。”

“靠什么记数?”

“靠谷,靠豆,靠炭头。”

“人嘴会赖,手底下留下的记,不会赖。”

刀疤脸先冷笑了一声。

“装神弄鬼。”

“拿几颗豆子就想唬人?”

石满仓抬眼看他。

“唬你?”

“你也配。”

这话不重。

却把刀疤脸噎得喉咙一梗。

后头有几个人想笑,没敢笑出来。

石满仓手一伸。

“玛娅,把炭笔给我。”

玛娅立刻把桌角那根削尖的黑炭递过去。

石满仓又朝伙夫那边偏了偏头。

“再给我一碗清水。”

伙夫一头雾水。

可这会儿谁都知道他在立规矩,赶紧端了碗过来。

石满仓把黄豆往水里一蘸。

再捞起来。

指尖一碾。

湿豆亮了一层浅光。

他把刀疤脸那块木牌反过来,牌背朝上。

“都看着。”

“我今夜不靠嘴记。”

“我靠牌背记。”

炭笔一点。

先在木牌右上角轻轻戳了一粒黑点。

黑点不大。

像蹭上去的一点灰。

随后。

他捏着那颗湿豆,在木牌背面右下偏角的地方,斜着轻轻一压。

“咔。”

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可凑近的人都看见了。

木牌背上,竟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痕。

不深。

不重。

平着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灯火一斜,那一点凹痕就露了形。

玛娅眼睛一下亮了。

她伸手接过牌子,偏着灯照了照,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

“真有印子。”

王二麻子不信邪,也凑过去看。

看了一眼。

又把牌子往左偏一点。

再往右偏一点。

然后他就骂了一句。

“娘的,还真藏得住。”

石满仓把牌子拿回来,放在桌上。

“炭点是门。”

“豆痕是锁。”

“点在哪,压在哪,朝哪边斜,只有过我这桌的人知道。”

“别人就算看见了,也学不全。”

“你们不是要讲牌吗?”

“那今夜就不讲谁嗓门大。”

“讲这个。”

他说完,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条。

纸皱巴巴的。

边角都汗湿了。

上头不是正经账簿那种整齐字。

而是一格一格的小记号。

有横,有点,有斜线。

旁边还补了几笔玛娅认得的字。

石满仓把纸条往灯下一摊。

“这就是账。”

“第几拨,第几个,什么脸,什么鞋,牌上点在哪,豆压哪,我都记。”

“地里分垄这样记。”

“仓里分粮,也照样能记。”

后头人群彻底安静了。

刚才被带得有点乱的人,这会儿也都伸长脖子往前看。

他们大多不识字。

可炭点和豆痕,他们看得懂。

土。

可真土到命根子上了。

刀疤脸嘴上还硬。

“谁知道你是不是胡画几笔,瞎唬人。”

石满仓看都没看他,只抬手指向两边。

“已领过夜宵的,站左边。”

“没领过的,站右边。”

“替病号领的,先报病号名字、棚位、什么病,玛娅记上。”

“一个个来。”

“谁敢再往前拱,今夜先别吃。”

王二麻子一听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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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火是火。

但并不傻。

这会儿枪不能顶人,队却必须分开。

他当即把枪一横,带着几个兵往中间一插。

“都他娘听见没有!”

“左边领过的,右边没领的!”

“替病号的,滚玛娅那边报名字!”

“再乱拱,老子不崩你,也把你拎出去晾一夜!”

这一嗓子下去。

刚才还挤成一坨的人,总算被撕开了两股。

骂骂咧咧的有。

抱着孩子往左躲的有。

生怕自己吃不上、死命护着木牌的也有。

可到底,动起来了。

石满仓就站在桌后。

一个一个验。

领过的,不发粥。

只翻牌,点炭,压豆。

没领过的,翻牌,点炭,压豆,再由伙夫发一勺。

替病号的,则先报人。

报得清楚的,照记。

报不清楚的,先搁着。

队伍一动起来,乱劲儿反倒慢慢散了。

石满仓手快得很。

炭头一点。

湿豆一压。

拇指一抹。

动作土得不能再土,却稳得像在地里点种。

左边一个老汉。

木牌左上角一点炭,豆痕压在中间偏左。

右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木牌下沿一点炭,豆痕斜压右上。

再下一个瘸腿驿卒。

木牌边角两点炭,豆痕朝里,压得浅。

每人都不一样。

每张都不重样。

玛娅越看越快,干脆把那张小纸条按住,帮着他往后补。

“这一拨,第二个,抱孩妇人,左下炭,右上豆。”

“下一张,瘸腿,双点炭,豆痕朝心。”

石满仓点了点头。

“就这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