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月余的颠簸与数次有惊无险的绕行，当北平城那高大、古朴，带着明显北地风霜印记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林庆云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越靠近北平，气氛与江南迥然不同。这里的风更烈，吹在脸上如同小刀刮过；天色似乎也更高远，带着一种苍凉的蓝。沿途所见军士、百姓，面容大多粗犷，眼神直接，少了几分江南的温婉，多了几分塞北的坚韧。盘查也明显严格了许多，但沈千户等人显然早有准备，通关文牒齐全，应对自如，并未遇到太多阻碍。

车队并未从正门入城，而是绕至城南一座规制宏大、戒备却异常森严的府邸侧门。门楼不高，但墙体厚实，门钉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早有管事模样的人在此等候，见到沈千户和陈统领，只是微微点头，便引着他们迅速入门。

穿过几重院落，府内的景象让林庆云暗自心惊。与外表的古朴厚重不同，府内路径错综复杂，明哨暗卡遍布，巡逻的护卫眼神锐利，步伐沉稳，透着一股精悍之气。更让他注意的是，一些回廊角落或庭院深处，隐约可见一些造型奇特的金属支架、滑轮组，甚至还有类似小型水车般的装置在运转，发出轻微的机括声，与这座亲王府邸的格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终，他们被引到一处名为“澄心堂”的书斋外。引路的管事示意林庆云稍候，自己则进去通禀。

片刻后，管事出来，低声道：“林大夫，王爷请您进去。”

林庆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褶皱的衣袍，定了定神，迈步走入书斋。

书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典籍，其中竟有不少是农工、水利、甚至堪舆星象之类的“杂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药与金属切削后的奇特气味。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书斋中央，那张宽大紫檀木书案后坐着的人吸引了过去。

燕王朱棣。

他并未穿着亲王朝服，只是一身玄色暗纹的棉袍，肩上随意搭着一件狐皮坎肩。他坐在一张特制的、带有轮子的宽大座椅中，下半身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绒毯。脸色比常人略显苍白，颧骨微高，嘴唇紧抿，勾勒出一道坚毅的线条。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