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某不高兴!”
“正因郎君不高兴,老夫才高兴。”魏征道,“郎君,若是十年前,你会把这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吗?”
李世民一怔,“你是何意?”
魏征看看周围,摊子上的其他食客都在关注街口的情形,要么就是在埋头吃喝,没人注意他们这一桌,便放开了一些,沉声道,“老夫说些不中听的,郎君这回得听完。”
李世民拿起筷子摆弄着,没有开口。
魏征会意,继续道,“郎君出身高,以前嘴上说爱民,实则真就停在嘴上,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有时甚至不将其当人的。”
“十年前,郎君不会在意百姓说了什么,你认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百姓就会相信你,感激你。”
“五年前,郎君变了,白龙鱼服从走马观花自以为体恤民情变成了听人说话,吃农家的粮食喝农家的水,买货郎的物听脚夫的曲儿。
郎君不再种自己那高墙里的一亩三分田,改成了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家长里短,袍子上有了土,冠冕上落了泥。”
“两年前,郎君又变了,知道了粮仓里应该有粮,水缸里应该有水,种地赶路时人会劳累,晴霜雪雨都是灾,没人愿意当兵服徭役,也没人愿意卖身为奴。”
“今年,郎君又变了,把人当成了人,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凡人,知道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分清了大义与小节。”
“老夫跟郎君一样,从故纸堆里寻圣言到吃喝拉撒过日子,从豪情万丈治国安邦到柴米油盐人情短长,越来越是庸俗,越来越活得踏实。”
“郎君不是一直想问老夫如何看待你家二郎吗?”
“老夫今日便说了,你家二郎值得老夫装聋作哑,值得老夫晚节不保,值得老夫搭上子女家当。”
“老夫年纪大了,没有郎君的雄心了,郎君正是当打之年,星火已然燃起,切勿将其熄灭啊……”
魏征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自以为一直在为民请命,为国尽忠,到头来却是发现,自己所谓的理想与抱负竟然不如皇帝,不如楚王,甚至不如自家二小子来的高远、来的实际。
皇帝开始真的把百姓当成了自己权力的根基,这让他有些破防了……
李世民听懂了他看似梦呓般的话语,先前脸上的黑云消散不少,说道,“你说得对,星火燃起便不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