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直端坐龙椅、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南宫叶云,在看清来人时,身体亦不自觉微微前倾,深邃眼眸中清晰掠过一丝震惊,以及……一抹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赵翎对满殿惊愕视若无睹,缓步行至御阶前,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老臣赵翎,参见陛下。病体沉畴,迟来一步,望陛下恕罪。”

“丞相言重了,来人,给丞相赐座!”南宫叶云抬手虚扶。

“谢陛下!不过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就不用了。”赵翎说完,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彻底阴沉的林维舟,缓缓重复,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林太傅,老夫再问,若加上我这把老骨头的人头,可还抵得上?”

他微微一顿,那双看透世事的苍老眼眸中锐光一闪,似是无意,又似有所指地缓声道:

“老夫这性命,当年在鬼门关前侥幸捡回一条,已是赚了。如今若能再为我大辰社稷、为边境安宁尽最后一份心力,纵死何妨?总好过……有些人,只会躲在暗处,算计自己人,却对真正的豺狼畏首畏尾,甚至……妄图与之分食。”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同无形的鞭子,骤然抽在殿内许多世家出身官员的心上!

尤其是林维舟,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岂会听不出赵翎话中暗指的,正是当年那场疑点重重、最终不了了之的刺杀,以及如今他们对东夷的绥靖之策!

“你……”林维舟喉头一哽,竟一时语塞。

满殿愈显死寂,落针可闻。赵翎的现身与这番话,不仅是以命相搏,更是将这朝堂之争,骤然拔高到了忠奸对立、是否祸起萧墙的层面!

林维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深知,在赵翎以自身性命和昔日旧伤的双重施压下,若再强行反对,不仅会坐实赵翎话中的“暗算自己人”之嫌,更会将整个世家集团推向不忠不义的风口浪尖。这已非简单的战和之争,而是立场与忠奸的拷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驳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袖中的拳头紧握至指节发白。

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后退半步,回到了文官班列之首,垂下眼帘,不再发一言。只是那低垂的眼中,阴鸷与冰冷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一退,虽未言语,却已宣告了主和派在此事上的暂时退却。

龙椅之上,皇帝南宫叶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挺身而出的赵翎,又扫过沉默下去的林维舟,最后落回到依旧单膝跪地、脊梁挺直的弟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