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凉城的布局,早在潜入之前,便已如同棋谱般烙印在他脑中。哪条主街有夜市残留的灯火,哪个坊门有彻夜不闭的赌坊,哪段城墙的守军换防时会有短暂的松懈,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他避开那些即便在深夜也可能有兵丁例行巡逻的宽敞大道,专挑城市肌理中最隐秘、最肮脏的脉络行进——那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巷,是弥漫着淤泥和腐败气息的排水沟渠旁湿滑的小径。
他的动作迅捷如猎食前的夜猫,肌肉绷紧又放松,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或破损的砖石,却连最细微的咯吱声都不曾发出。他的耳目全力张开,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捕捉着任何不自然的光影变化;耳朵则过滤着风的呜咽、野鼠的悉索,从中剥离出可能属于靴子踩踏、铁甲摩擦,或是压抑交谈的危险信号。
终于,那高大黢黑的城墙轮廓在前方展开,如同横亘在大地之上的一道绝望的疤痕,将城内与城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他选择的这段南城墙,年代较为久远,墙砖在风雨侵蚀下已显斑驳,不少地方生了暗绿的苔藓。墙根附近,贫民的棚屋杂乱无章地挤挨着,堆积着柴薪、破烂家什,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也让此处的守备远不如象征门面的东城、北城森严。
他像一块被投掷到角落的石头,隐入一堆废弃的破缸和烂木板之后,呼吸变得极其绵长缓慢,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与那堆垃圾再无分别。
他静静地蛰伏,观察了约莫一刻钟。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被他以心跳的次数默默计量。墙上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垛口后哨兵偶尔经过的身影。
他看清了那身影的步伐节奏,看清了他每次走到这段城墙中段时会不自觉地倚着垛口短暂停留,望向城内某处有隐约灯火的方向,也看清了另一队巡城兵丁从远处角楼拐过来,与此处哨兵交汇、低声交谈几句,再错身而过的完整周期。规律,如同钟表的齿轮,在他冷静的注视下清晰浮现。
当时机像一道精确的裂缝在森严的防卫中出现时,他动了。没有犹豫,没有预兆,阴影本身似乎剥离出一部分,贴着墙根疾掠。数息之间,他已来到一段墙体之下。这里的砖石因年代久远或基础沉降,凹凸不平,缝隙也较他处略宽。他仰头,目光如尺,丈量着向上的路径。
手足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完美的攀附工具。他褪去了鞋袜,赤足更能感受砖石的温度与纹理;指尖看似寻常,却在长年累月的锤炼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