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为屋瓦街巷覆上一层冰冷的银白。更鼓穿过寂静的街道,已敲过了二更。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矮小身影,贴着墙根疾走,狸猫般敏捷地掠过后巷,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方府西侧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

南宫凌换了深灰近黑的劲装,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个子小,衣裳是墨竹今天下午匆忙改小的,袖口还是有点长,挽了三道。他抬头望了望墙头——那墙比他高出一大截,墙头覆着厚雪,墙内一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外。

他退后两步,助跑,蹬墙,小手堪堪攀住墙沿,随后身子往上一翻,便滚上墙头,伏在积雪里喘了两口,整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回过身,趴在墙头,把小手伸给墨竹。

墨竹抓住他的手,蹬着墙面,也爬了上来。两人伏在积雪的墙头,屏息听了片刻——院内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细响。

他们顺着槐树枝桠滑下,落地时积雪发出轻微的“噗”声。墨竹踩进一个雪坑,险些跌倒,南宫凌一把拽住他。

府内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唯有后院一处院落还亮着朦胧的灯火,在雪夜中格外显眼。两人借着假山、树木的阴影掩蔽,猫着腰,快速向那亮光处移动。

南宫凌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只记得那片瑟缩的红色,记得老婆子们说的那些话。他想,她一定还在哭。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临出门时揣的那块松子糖——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他想把这颗糖给她。

新房的院子不大,门口歪斜地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晃动,映得积雪一片惨淡的红。屋内隐约传来男子带着醉意的含糊话语,和女子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南宫凌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示意墨竹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望风,自己蹑手蹑脚摸到窗下。窗棂糊着明纸,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窗缝,急得团团转。

墨竹见状,悄无声息地挪过来,蹲下身。南宫凌踩上他的肩,墨竹慢慢站起,将他托到窗边。

南宫凌扒着窗沿,凑近一处破损的小洞,向内望去。

烛光摇曳,满室都是刺目的红色。

那个白天所见的方员外,只穿着里衣,敞着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满面油光,酒气似乎隔着窗纸都能闻到。他正晃晃悠悠地逼近雕花大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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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红色中衣的小姑娘。

正是豆娘。

她头上的盖头已被扯掉,扔在一旁,露出一张稚气未脱、惨白如纸的小脸。泪水冲刷了脸上粗糙的胭脂,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拼命向后缩着,几乎要嵌进墙壁里去。

“小、小美人儿……别怕嘛……”方员外打着酒嗝,伸出肥短的手想去摸豆娘的脸,被她猛地偏头躲开,“跟了老爷我……是你,是你们李家的福气……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你爹娘那破豆腐坊,以后在这乾安城,没人敢找麻烦……嗝……你下头不是还有三个弟弟吗?老大,老爷我可以安排到铺子里学算账,老二老三,将来也能谋个好出路……”

他的声音黏腻腻的,像化了的猪油。

豆娘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方员外的语气陡然转冷:“你若是乖乖的,这些都好说。你若不识抬举……”

他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地透过窗纸传来,“你爹当年为了给你娘治病,偷偷印子钱,利滚利,到现在窟窿还没填上。那放债的鬼手张,跟老爷我可是过命的交情。你爹那点事,老爷我要是‘不小心’说出去,或者让张爷去催一催债……嘿嘿,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是卖身为奴,还是流落街头,可就难说喽。”

豆娘听到这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咬破了嘴唇,鲜血混着泪水淌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小动物般的哀鸣,却再也不敢躲闪了。她只是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缩进墙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