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王庭,石殿。
灼日坐在王座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着扶手上雕刻的狼头纹路。
那道纹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石面光滑得像浸了油的皮革。他的手从狼耳摸到狼吻,又从狼吻摸到狼牙,一遍又一遍。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乌维死了。那个压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东西,终于死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老乌维床前。老东西躺在床上,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着,不知是想说什么,还是想骂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只是站在床前,等着那口气断。等了三天三夜,那口气才断。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反而有些不真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按在狼头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他形容不出来。
像是做梦,做了太久的梦,醒过来发现还是梦。
他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疼的。是真的。他笑了,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石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火光从两侧的铜盆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巨大而扭曲。
他想起小时候,老东西带他来这里,指着这把椅子说:“等你长大,这把椅子就是你的。”他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母亲病死,等到他被送去大辰当质子,等到他在异国的冷宫里被人当狗一样使唤,等到他九死一生爬回来——那把椅子还在老东西屁股底下。老东西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现在这把椅子是他的了。谁也拿不走。
“大王。”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进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萨仁雅。
她是老乌维最宠爱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西域长裙,腰肢纤细,步态婀娜,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地面,像一簇流动的火焰。
跟在她身后的,是大祭司墨石公,头发花白,脊背微驼,手里拄着那根嵌着鹰首石的骨杖,步子却很稳。
两人走到王座前,齐齐行礼。
“王。”萨仁雅抬起头,看着灼日,嘴角带着笑意。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墨石公也抬起头,老迈的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王,”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大辰那边传来消息。”
灼日的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墨石公继续道:“大辰如今正忙着春闱改革的事,朝堂上下,心思都在那上面。逍遥王要改科举,六公主也掺和进去了,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据细作回报,至少几个月内,他们腾不出手来管别的事。”
他说完,看着灼日,等他的反应。
灼日没有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摸索那狼头,从狼耳到狼吻,从狼吻到狼牙。一遍,又一遍。
萨仁雅看了墨石公一眼,又看向灼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理由。他不是不想打,他是要确定这一仗打得值。
“大王,”她开口,声音柔软,像浸了蜜的酒,“这是最好的机会。大辰自顾不暇,边关守将邹擎岳虽然老辣,可他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我们若此时出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乌维王没做到的事,大王可以做到。”
灼日的手指停了下来。
石殿里安静了片刻。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壁上跳动。灼日看着萨仁雅,又看向墨石公。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端起旁边的酒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重新搭上狼头,这一次没有摸索,只是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