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六轮(2)

四

哈桑的舱房里,油灯快燃尽了。

灯芯上结着一朵巨大的灯花,黑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火苗在风里晃,一下一下,像随时会灭。舱房里弥漫着苦杏仁味,浓得呛人。砒霜走到心脏了。哈桑躺在铺位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阿拉伯半岛的地图。他看了无数遍,今天终于看懂了——那块水渍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有注意。

林远推开门,走进去。公主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来。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她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她在听——听哈桑的呼吸。呼吸越来越弱,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声音被水裹着,传不远。

“鉴定完了?”哈桑的声音很哑。

“完了。”

“真的还是假的?”

“清初摹本。”林远在铺位旁边蹲下来,“城楼是重檐歇山顶,街道宽度参差不齐,商号有清代才出现的。摹本的人见过原图,把南京城的样子还原得分毫不差,但他用的城楼形制、街道宽度、商号名称,是他那个时代的东西。”

哈桑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清初摹本。不是明代的。我收了六年,以为是真品。”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从水里浮上来的。

“我活了五十年。看了五十年。今天知道了。”

林远看着他。哈桑的脸在灯光下灰败,像一张揉皱的纸。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灯光的亮,是另一种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出口时的那种亮。

“你不失望?”林远问。

“失望什么?”哈桑转过头,看着他,“我看了五十年假东西,每一件都以为是真品。今天你告诉我它是假的,我反而踏实了。假的就是假的。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块碎瓷片——青花的,缠枝莲纹,边缘被磨圆了。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两块瓷片,并排躺在他掌心里,像两枚被磨平了的铜钱。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也是在鉴宝堂里看了一辈子假东西。死之前,他把这块瓷片塞在我手里,说——‘留着。等你能看出它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就出师了。’他死在鉴宝堂里。手里攥着这块瓷片,攥得太紧,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