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御书房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李玉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张伟推门进来,手里面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他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倦意,但眼神却是亮的——那种兴奋劲儿,像是刚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陛下,各地征兵令已经发出去了。第一批回执昨晚连夜送到,金陵、润州、宣州、歙州……十五个州府,都回信了。”
李玉放下笔,抬起头来:“多少人?”
“初步统计,愿意应征的青壮年,有三万多人。”张伟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那些数字上点了点,“这还只是头一批,后面肯定还有。”
三万。
李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新兵,听着不少,可真要训练成能打仗的兵,至少需要三个月。可辽国会给他们三个月吗?他心里没底。
“让各州府加紧遴选,”他说,“身体太差的不要,有家室独子的不要,年龄太大太小的不要。朕要的是能上战场的兵,不是凑数的。”
“是。”
“另外,兵工厂那边呢?”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沙沙作响。
“虞素问昨晚几乎没睡……”张伟迟疑了一下,“一直在盯着工匠们赶工。她说,按照现在的进度,每天能多造三门火炮。但材料——铁料和铜料,快不够了。”
火药可以自己配,铁料和铜料却是硬通货。南唐虽然富庶,可不产铜,铁矿也不多,大部分靠跟吴国和蜀地交易。现在宋国刚吞下来,地方的矿产还没来得及整合,物资供应就出现了缺口。
李玉皱了皱眉。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他早就知道,吞并宋国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消化——人心的消化,资源的消化,土地的消化。宋国那几座铁矿和铜矿,分布得零零散散,很多矿场在战乱中被废弃了,要重新开工,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
“先拆几个不重要的庙。”他说。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
“庙里的铜钟,铜像,熔了就是铜料。”李玉的声音很平静,“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铜器——让他们捐。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捐的,按通敌论处。”
张伟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起几个月前,李玉还在跟那些门阀世家周旋,凡事讲究个“师出有名”。可现在,李玉已经开始拆庙熔铜了——这说明,局势真的不等人了。
“臣……这就去办。”
“等一下。”
李玉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刚刚写完的手册,递给张伟。那册子不厚,大约只有二十来页,封面写着五个字——《新式练兵手册》。
“拿去,让各军将领按照这个训练士兵。”
张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李玉的手迹。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透出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儿。
他看了几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陛下,这上面写的……跟咱们现在的操典,完全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李玉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宋国的新兵操练半年才能上战场——太慢。我没有半年。三个月都嫌多。”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朕要的,是一种能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学会打仗的训练方法。不求他们个个枪法如神,只求他们听懂旗号,站得住阵脚,打得出排枪。”
张伟低头看那本手册,越看越心惊。
李玉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恰恰相反,这本手册简单到粗暴——队列训练、旗号识别、装弹流程、射击要领、紧急情况下的处置……所有的内容都只讲“怎么做”,不讲“为什么”。每一项规定后面,都跟着一句话:“做不到的,罚。做错了的,罚。偷懒的,打。”
“陛下,这个……”
“太严了?”李玉转过身来,看着张伟,“你不懂。现在要的不是温柔,是效率。辽国的骑兵不会等咱们把兵练好了再打过来。”
他说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辽国边境的位置上用力点了点:“辽国铁骑,来去如风。他们的兵从会骑马那天就开始打仗,咱们的兵种了一辈子地,拿上刀枪的那一刻才开始学杀人。你觉得,咱们凭什么赢?”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凭的就是纪律。”李玉说,“论单打独斗,咱们十个兵打不过一个契丹兵。但百人队呢?千人队呢?只要队列不乱,旗号清楚,火器能打出去,辽国的骑兵就打不进来。”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本手册:“让将领们照着练。一个月后,朕亲自去校场检查。不合格的将领——换人。”
张伟低头应了一声:“是。”
……
消息传出去之后,军中像炸了锅。
那些老将们拿到《新式练兵手册》后,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先是翻几页,然后皱眉头,最后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这他娘的是练兵还是折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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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的要求确实苛刻。
每天早上卯时集合,先跑十里,然后练队列——不是普通的那种站军姿,而是要求在跑动中保持阵型不散。光这一条,就让不少老兵叫苦连天。更别说后面还有旗号识别、火器装填、阵型切换、紧急撤离……一天下来,新兵们回到营房,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可李玉不在乎他们喊苦。
他让人在营房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天训练多流汗,明天上阵少流血。”
那些新兵不认识几个字,但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懂。
于是没人再抱怨了。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年轻的皇帝是在救他们的命——不是在折磨他们。
……
半个月后,李玉带着张伟,亲自去了一趟兵工厂。
兵工厂设在金陵城西的一座旧军械坊里,规模不大,但里面热火朝天。远远的,就能听到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曲粗犷却有力的调子。
李玉走进院子的时候,虞素问正蹲在一门刚铸好的火炮前,拿着一个铁尺在那里量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李玉,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陛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李玉走到那门火炮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炮管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是他亲自设计的——膛线。
他之前试过几次,用刻刀在炮管内壁上刻出浅浅的螺旋纹路,让弹丸在发射时能旋转前进,射程和精度都有明显提升。第一批加了膛线的火炮,射程已经能达到三百五十步,比宋军最好的床弩还远了将近一倍。
但问题是,膛线太难刻。
用刻刀在铸铁炮管上刻纹路,效率极低。一个熟练工匠一天最多只能刻两门炮,而且刻刀损耗极大,几乎每刻一门炮就要换一把刀。虞素问试了好几种办法,都不太理想。
“陛下,”虞素问指着一门还没刻完膛线的火炮,“刻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臣试了水压的、试了淬火的,都不行。铸铁太硬了,普通的刻刀撑不了多久。”
李玉蹲下来,看着炮管里的纹路,伸手摸了摸。纹路刻得很深,但边缘有些粗糙,不够平滑。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