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贞经的信,已经发出去了。
张伟站在御书房中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他的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来,落在自己脚前那块青砖上。御书房的青砖被磨得很亮,能映出人影,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李玉的案角。
李玉坐在案后,手里的笔没停,只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御书房里只有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案上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那灯花爆开的声音很轻,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水里,但在这安静到近乎凝结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五天过去了。
平贞经的随从骑着快马北上,从登州渡海,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倭国。而李玉派出的暗卫更早出发,走的是另一条路——混在一艘南唐商船里,从明州出港,沿着东海一路向东。那艘商船的船主姓刘,是沈万斛手下的人,常年在东海跑货,对那片海域的水文和风向熟得像自家院子。暗卫混在他的船上,扮作一个打杂的伙计,连船上的水手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按脚程算,他们应该已经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张伟把一叠密报放在案角,轻声道:“陛下,这是今早送来的,从各处汇总。”
李玉放下笔,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纸上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是暗卫惯用的密写。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拧起,又松开,然后把纸放下,拿起第二份。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但张伟注意到他看每一份密报的时间都在变长——这说明情报的内容,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御书房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烛火都静止了,一动不动。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但那些鸟叫声听起来也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李玉看完第四份密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倭国那边,有消息吗?”
张伟摇头:“还没有。按推算,暗卫应该刚到不久——最快也得再过两天才有回报。”
李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城的街景,远远能看到秦淮河的水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河上有几艘船,悠悠地划着,船夫撑篙的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岸边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带起几圈涟漪。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海的那一头,三百七十多艘战船正等着。那些木头和铁钉造出来的东西,随时可能撕破这片宁静。而且,据暗卫传回来的消息,那个数字可能远远不止三百七十——港口里还有藏着掖着的,海湾里还有盖着帆布的,真正有多少,谁也说不好。
李玉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很稳。
张伟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动作里有某种计算的味道——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反复推演某个已经想了很久的方案。李玉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敲在窗框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张伟心上。
“陛下,”张伟试探着问,“倭国那边的动向,要不要派人盯着登州方向?万一倭国从北面……”
“不用。”李玉回答得很快,“倭国要打,不会走登州。那里水浅,大船进不来。”
张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发现自己每次站在这位年轻君王面前,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李玉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心里没底。那些东西不该是一个刚登基没几年的年轻皇帝该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像亲眼见过一样。
李玉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那些字不是简单的政务批示,而是一封密令——写给沿海巡检司的,内容涉及海防部署和船只调度,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头看向张伟。
“传令给沿海各州的巡检司。”他说,“让他们从现在起,加强海防。所有从东边来的船,都要检查——不论是大船还是小船,也不论是商船还是渔船。”
张伟问:“如果……他们拒绝检查呢?”
“扣船。”李玉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敢反抗的,直接拿人。不需要上报。”
张伟心里一凛,低头应道:“是。”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沿海巡检司虽然名义上归朝廷管,但自从南唐立国以来,那些巡检司跟地方豪族、海商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玉这么做,等于是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上硬生生砍了一刀。问题是,他砍这一刀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玉又说:“另外,让暗卫加快速度。朕要在三天之内,看到倭国的详细动向。”
张伟抬起头,愣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天?
从金陵到倭国,最快也要五天。就算暗卫日夜兼程……但张伟没敢问。他跟了李玉这么久,知道这位陛下的性子——他说三天,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果没有办到,他也不会责怪,因为他心里那杆秤,从来不是按常理来算的。
张伟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看着案上那盏油灯,火苗在微微跳动,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灯油燃烧的声音很轻,像蚕在啃桑叶,细细密密地响着。
他心里清楚,倭国的求和,没那么简单。
三百七十多艘战船,几个月的操练,船舱里装满粮食和箭矢——然后突然跑来称臣。这就像一个人举着刀冲到你家门口,却告诉你他是来送礼的。
信?鬼才信。
但问题在于,倭国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
他们想打哪里?
高丽?南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李玉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灯火,忽然想起平贞经那天在御书房里的表情——恭敬、谨慎,甚至带着点惶恐。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真正低下去过。那双眼睛一直在转,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判断。就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看起来温顺,但爪子一直伸着。
那是一个在观察他的人。
李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句,然后拿起密报,重新看起来。
密报上写着沿海盐场最近的产量,写着漕运码头的货物进出量,写着苏州、常州、润州三地的秋粮收成。这些数据看起来跟倭国毫无关系,但李玉知道,它们跟一切都有关系。倭国如果真的打算动手,他们需要知道南唐的粮仓在哪,南唐的兵力分布在哪,南唐的海防弱点在哪。而这些信息,不可能凭空得来。
平贞经在南唐待了那么久,他不会什么都没看。
李玉把密报放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海图上。那幅海图是他让人新绘的,比旧图大了整整一倍,上面标注着从明州到九州的航线,每一个岛礁、每一处暗沙都用红笔圈了起来。他盯着图上那片蓝色的海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
两天后,暗卫的第一份传书到了。
张伟拿着密报进御书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衣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口的灯笼晃了晃。他把密报放在李玉面前,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倭国那边,有消息了。”
李玉放下笔,拿起密报。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有几处墨迹还洇开了,看得出写这份密报的人当时很赶。李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张伟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他跟了李玉这么久,最怕的就是他这种平静。因为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意味着接下来会说一件让人坐不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