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皮之不存

病骨逢春 折支春山茶 1332 字 2个月前

许淮沅就这样静静地看向十一。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凝固在两人冰冷对峙的空气里。冬生和阿兰若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就连那送信的旧部也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面对十一那般尖锐的质问和冰冷目光,许淮沅的脸上却奇异地没有浮现出丝毫怒意。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十一,那双总是温和、偶尔因病痛而显得朦胧的眸子,此刻清澈得惊人,也沉静得惊人,像暴风雪前最后一片晴朗而深邃的夜空。

他缓缓抬手,轻轻拨开了几乎刺进喉咙的那尖锐的刺尖,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优雅。

“十一,”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显平静,“你问我,功名利禄与她,孰轻孰重?”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十一因激动而紧绷的脸,投向更北方那片承载着烽火与责任的天际。

“自我识字起,父亲便教导我志于九州,但祈择一明主事、抚慰万民身,以谢圣贤书,直到他父亲离世前,依旧还惦记着国家危亡。”

他的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让听者心头窒闷,“可偏偏我自幼病弱,汤药为伴,于家族而言,本已是无用之身,所以才苟延残喘,决定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长睫微垂,复又抬起,目光重新落回十一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十一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透彻。

“功名利禄?于我这般朝不保夕之人,何用?死后哀荣,能换回一具康健之躯,还是能换回她的平安喜乐?”

提及谢晚宁时,许淮沅声音几不可查地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冷硬覆盖,“若我贪恋权位,当初何必自请离京?若我追逐名利,此刻更应留在冀京,在叶菀与叶景珩之间左右逢源,岂不远比奔赴那生死未卜的沙场,更能攫取所谓名利?”

十一被他问得一怔,握紧峨眉刺的手指微微松动。

许淮沅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手中那封染血的军报,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声音渐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镇北关若破,戎人铁蹄南下,铁蹄之下,你以为仅仅是我许淮沅一人之得失?是北境十三城数百万百姓的生死!是云城、冀京乃至整个大楚腹地即将燃起的遍地烽烟!是歹人祸乱江山的野心得逞!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你告诉我,何处是净土?何处能安放你我想守护的人?”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清瘦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愈发挺直。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十一,你不是无知孩童,这个道理,难道要我教你?寻找晚宁,是我心之所系,日夜煎熬,片刻不敢或忘。但若因我一己私情,置关防国难于不顾,任边关失守,战火蔓延……他日即便寻到她,我又该如何面对她?告诉她,因我一念之私,她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血染疆场,她曾拼死守护的百姓流离失所,她熟悉的故土山河变色?”

他浅浅一笑,而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若她此刻神智清醒,可自由抉择,你猜,她是会不顾一切先来找我这个病秧子,还是会毫不犹豫,掉头冲向最危急的关隘?”

十一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下意识地避开了许淮沅的目光。脑海中浮现出谢晚宁决绝的眼神——

是啊,她可以为救陈三毛飞身挡马蹄,可以为护妇孺不惜违抗军令,为素不相识的柳幺娘拳打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