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盘坐在血池中央。
血水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头。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光滑得如同一个婴儿,可那双眼睛却浑浊得如同死水。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他身上的符文在发光。
那些符文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用刀刻在皮肤上的。
血水顺着符文的纹路渗入他的身体,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鼓一鼓的,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里面钻来钻去。
他的气息在攀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强,压得洞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两个弟子站在池边,穿着灰色的袍子,低着头,躬着身,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们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怎么也止不住。
他们的眼睛不敢看池中的太上长老,也不敢看那还在转动的磨盘,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那暗红色的水渍。
一个弟子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那磨盘。
磨盘还在转,凹槽里的血水还在流。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另一个弟子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连忙稳住身子,不敢再动。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混进那暗红色的水渍里。
磨盘又转了一圈。
咔,咔,咔……
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
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他们的心。
两个弟子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扶着洞壁,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另一个弟子伸出手,扶住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太上长老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那两个弟子,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退下。”
两个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洞穴。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甬道里。洞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磨盘的摩擦声,只有骨头的碎裂声,只有血水翻涌的咕嘟声。
太上长老闭上眼睛,嘴唇又开始翕动。那些符文更亮了,血水沸腾得更厉害了。他的气息还在攀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强。
洞壁上的符文也跟着亮了起来,红光映得整座洞穴如同地狱。
随着他的气势不断攀升。
后山的夜风停了,树梢不动了。
松林里的虫鸣也消失了,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听不真切。
天空中的月亮还挂着,月光却变得惨白,白得像死人脸上的布,照在山石上,照在树梢上,照在那些隐在暗处的殿宇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山中那些常年缭绕的白雾开始翻涌,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又一片一片地散开。
落霞宗的弟子们正在各自的房间里打坐,或是已经躺下。
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翻阅典籍,有的在低声交谈。
忽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如同大山压顶般的东西,从后山蔓延过来。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
可很快就浓了,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是有人在水里投了一块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后山荡到前山,从洞穴荡到殿宇,从太上长老所在的那个地方,荡到每一个弟子的心头。
那些修为低的弟子,脸色瞬间就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手开始发抖,腿开始发软。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从地底爬出来,正在张开血盆大口。
后山。
洞穴里。
血池沸腾了。
那暗红色的液体不再只是冒着气泡,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搅动,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太上长老。他的身体已经被血水淹没到脖颈,只有头还露在外面。
他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那些符文在他身上疯狂地闪烁,红光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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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小蛇了,是更大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要从他体内钻出来,撑得他的皮肤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
他的气息在攀升。
先天圆满的顶峰,那道他卡了几十年的门槛,此刻像纸糊的一样,被那疯狂涌入的血煞之气冲得粉碎。
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扩张,丹田在膨胀,识海在翻涌。
那些血煞之气已经不再是渗入,而是涌入,是灌入,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身体,冲刷着他的经脉,撞击着他的丹田,撕裂着他的皮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的气息继续攀升。先天圆满之上,是什么?
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个全新的境界,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空气变得凝滞了,像是被人攥成了一团,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洞壁上的符文开始龟裂,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砸在血池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洞穴外,那些守在后山的弟子们,已经跪了一地。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那个方向,不敢呼吸,不敢动。
他们的身子在发抖,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有的人脸色惨白,嘴唇青紫,有的人在干呕,有的人已经瘫软在地上。
他们的心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上一叶小舟,被狂风巨浪裹挟着,随时都会被吞没,被撕碎。
一个年轻的弟子跪在洞口不远处,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就被泥土吸干。
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他想跑,想离开这里,想离那个洞穴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