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口气,弯腰去捡瓷片,却没注意到笔记簿的位置已偏移半寸。
苏婉儿攥紧袖中竹哨,却在黑影将假笔记揣入怀中时又松开。
她要的不是人赃并获,是这条线牵出背后的主使。
黑影退出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
苏婉儿数到三十,才从柜中钻出来。
案头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她摸出火折子,见碎瓷片上沾着半枚带茧的指印——正好能拿给马侍卫比对。
"陛下!"
外间突然传来小太监的惊呼声。
苏婉儿手一抖,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
赵顼的玄色衮服先扫过门槛,他腰间的玉螭纹带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么晚还不睡?"他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石,却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
苏婉儿福身时,发间银簪碰响了案角的镇纸。"回陛下,奴才在整理明日要呈的《盐铁论》批注。"她垂眸,见他靴底沾着星点泥渍——分明是从御花园抄近路过来的。
赵顼踱步到书案前,指尖扫过她方才坐的锦垫:"朕巡夜时见御书房亮着灯,便过来瞧瞧。"他忽然转身,目光像淬了雪的剑,"方才有人进来过?"
苏婉儿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
"门闩有撬动的痕迹。"赵顼指了指门框,"你当朕这些年的暗卫是白练的?"他从袖中摸出个鎏金手炉,塞到她手里,"说吧,查到什么了?"
手炉的热度透过锦缎渗进掌心,苏婉儿突然想起先皇后的画像——那幅挂在承明殿东墙的古画里,皇后手边也有个同款手炉。"陛下,奴才想问......"她咬了咬唇,"先皇后的胞妹,当真在二十年前失踪了?"
赵顼的身形明显一滞。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喉结动了动:"你怎会问这个?"
"前日整理旧宫图,见长春宫偏殿的妆匣里有半枚玉璜。"苏婉儿从袖中摸出个丝帕,展开是块残玉,"与承明殿先皇后画像上的玉璜纹路能合上。"
赵顼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璜,眼底翻涌着苏婉儿从未见过的情绪。"她失踪那日,怀里就抱着这枚玉璜。"他突然将玉璜塞进她掌心,"莫要再查了。"转身时,龙纹披风扫过书案,震得烛火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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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苏婉儿捧着新抄的《贞观政要》经过沁芳亭,迎面撞上赵婕妤的茜色裙角。
"苏伴读这是要去御书房?"赵婕妤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春茶,她腕间的珍珠串子随着动作轻响,"昨儿听陛下说你熬了夜,这枚安神香囊送你。"她递来个月白纱囊,绣着并蒂莲,凑近了能闻到艾草混着沉水香的气息。
苏婉儿接过时,指尖触到囊底硬物——是粒极小的朱砂药丸。"谢婕妤娘娘。"她福身,见赵婕妤鬓边的珍珠簪子闪着幽光,与李嬷嬷房里那盏珍珠灯的珠子纹路极像。
"都是姐妹,说什么谢。"赵婕妤轻笑,指尖抚过梅枝,"这宫里呀,最难得的就是......"她的目光突然扫过苏婉儿身后,脸色微变,"陛下过来了,我先回宫了。"
苏婉儿转身,正见赵顼从曲径处走来,手中捧着个青瓷梅瓶。
她低头看香囊,发现囊口的金线绣着个极小的"李"字——李嬷嬷的娘家姓氏。
"在看什么?"赵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苏婉儿慌忙将香囊收进袖中:"回陛下,婕妤娘娘送的香囊。"
赵顼的目光在她袖间顿了顿,突然将梅瓶递给她:"御苑新折的绿萼梅,你房里的炭盆燥,摆两枝去。"他转身要走,又似想起什么,"李嬷嬷昨日称病,你替朕去她房里问问。"
苏婉儿捏着梅瓶的手紧了紧。
李嬷嬷称病?
她望着赵顼的背影消失在朱门后,袖中的香囊突然变得滚烫。
而此刻,离御花园百步之遥的永巷里,李嬷嬷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指甲盖掐进掌心。
她望着案头那封刚誊好的密信,字迹歪歪扭扭仿着外臣口吻,最后一句"苏伴读约某夜西墙相见"被墨汁晕开,像团狰狞的血。
"去,把这信塞进御书房的门缝。"她对心腹小太监低语,目光扫过窗外的梅枝,"就说是昨夜潜入的人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