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后面几页,却见大昭十六年的用度册不翼而飞,只剩空白的纸页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吱呀——"
窗外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苏婉儿猛地合上册页。
她将旧档锁进檀木匣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原来这毒不是偶然,是有人翻出了先皇后封禁的东西,又借李太师的权势在宫墙里畅通无阻。
卯时三刻,御膳房的蒸笼刚冒起白雾。
苏婉儿裹着月白斗篷跨进门,正撞见张厨子揪着小太监的耳朵往登记册上按手印:"当归是当归,独活是独活,再敢写错,仔细你的皮!"见她进来,老厨子立刻堆起笑,围裙擦了又擦:"苏姑娘来得早,今日早膳是蟹粉狮子头,奴才让小顺子去井边捞的活蟹......"
"张叔。"苏婉儿打断他,目光扫过墙根两个交头接耳的小宫女。
穿青布衫的那个正捏着帕子低语:"昨儿后半夜,有个穿玄色斗篷的......"话音未落,穿绛红裙的宫女猛地踩了她一脚,两人慌慌张张往柴房跑,发梢沾着的碎煤渣簌簌往下掉。
张厨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胡子一翘:"是新分来的小丫头,春桃和秋菊。
许是偷嘴被抓过,见人就慌。"他扯着嗓子喊:"春桃!
把昨日采买的姜芽拿给苏姑娘过目!"
春桃的肩膀抖了抖。
她从菜筐里捧出姜芽时,苏婉儿注意到她腕间有道青痕,像被什么粗绳子勒的。"这姜芽......"春桃声音发颤,"是陈管家从城南菜摊收的......"
"城南?"苏婉儿指尖拂过姜芽上的泥,"往日不都是东郊菜农直供?"
"陈管家说......"春桃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秋菊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重重撞了她的手肘。
姜芽"哗啦"掉在地上,春桃跪下去捡时,一片深紫色药末从她袖中滑出,在青石板上滚了两滚。
苏婉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蹲下身,用帕子裹起那粒药末——正是暗格里见过的紫云散。
春桃的眼泪"啪嗒"掉在地上,沾湿了她膝头的补丁:"苏姑娘,我......"
"春桃!你又偷懒!"
陈管家的嗓门像炸雷般劈开灶间的热气。
苏婉儿抬头,正撞见个穿靛青棉袍的胖子,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淬着冰:"苏姑娘早,奴才带她们去收拾菜窖,这就走。"他拎起春桃的后衣领,秋菊忙不迭去捡姜芽,两人的影子被灶火拉得老长,很快消失在柴房深处。
"陈福海?"张厨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李太师府里出来的老人,管采买三年了。"老厨子的手指抠着围裙带,"昨儿奴才让他换试毒仪的银鼎,他说'老祖宗的规矩改不得'......"
苏婉儿捏着帕子里的药末,看着柴房紧闭的木门。
晨雾漫进御膳房时,她听见自己心里有根弦"铮"地绷断——原来毒粉是从这里进来的,而陈福海背后,站着的正是李太师。
"苏姑娘?"张厨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您看这试毒仪......"
"明日起正式用。"苏婉儿将药末收进袖中,目光扫过案头的银鼎,"张叔挑两个最信得过的老厨子,轮班试菜。"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要嘴严的,最好家里没什么牵挂的。"
张厨子的眼睛亮了。
他拍着胸脯应下时,苏婉儿望着柴房方向,袖中的药末硌得手腕生疼。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御膳房的蒸笼里,要蒸的不只是狮子头,还有藏在阴影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