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指尖攥紧袖口的缠枝莲纹,那是她昨夜乔装时被墙灰蹭脏的:"臣妾怕打草惊蛇。
陈府与太后旧部盘根错节,若提前惊动,他们销毁证据是小事,若是连三皇子......"她顿了顿,"陛下昨日才下旨彻查陈府贪墨案,此时若暴露我们盯上了复辟旧党......"
"好个'怕打草惊蛇'。"赵顼突然笑了,指节敲了敲竹片,"你倒比朕更会算人心。"他起身时龙纹中衣扫过案角,带起的风掀起半张纸,"中秋夜......"他低低重复,声音里像压着座火山。
殿外忽然传来环佩轻响。
赵婕妤捧着个青瓷锦盒掀帘进来,月白宫装下摆沾着廊下的霜,见着苏婉儿便弯了弯眼:"可算寻着你了。"她将锦盒推到苏婉儿面前,掀开盖子时,安神香的甜腻混着沉水香的苦,"昨夜听小厨房说你用了晚膳又出门,今晨眼尾都青了——这是我宫里新得的伽楠香,睡前点半柱,定能安神。"
苏婉儿接过锦盒时,指尖触到赵婕妤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抄经磨出来的。
她抬眼,正撞进赵婕妤眼底的担忧:"你如今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陈府那些人,连太后遗诏都敢翻出来......"
"臣妾知道。"苏婉儿将锦盒抱在怀里,香灰似的暖意在掌心漫开,"可若能护得陛下周全......"她抬眼看向赵顼,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殿里,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便是值得。"
赵婕妤叹了口气,转身时裙角扫过苏婉儿的手背:"我先去偏殿等你,陛下若要留你用午膳,记得让小厨房炖碗雪耳羹。"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殿内重新静下来,只余炭盆里的噼啪声。
"马侍卫在外头候着。"赵顼突然开口,指了指殿外,"他说有急事要单独回你。"
苏婉儿掀帘时,马侍卫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腰间的刀穗被风卷得乱颤。
听见动静,他迅速转身,袖中纸条已塞进她手里:"昨夜丑时,有人潜进东阁。"他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奴才守着您的妆奁,见那人翻了半柱香,最后空着手跑了。"
苏婉儿展开纸条,墨迹未干的"东阁"二字刺得她眯起眼。
她抬头时,马侍卫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那是去年替她挡刺客时留下的。"谢马大哥。"她将纸条揉成碎屑,看它被风卷着飞过廊角,"他们越是急,越是怕。"
马侍卫突然抱拳:"郡主若信得过,今夜奴才带两个兄弟守在承玉阁外。"他的声音里带着沙,像被刀背磨过的剑,"那些鼠辈,再来十个也近不了您的身。"
"好。"苏婉儿应得干脆,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雁翎刀,"但今夜你且歇着——"她顿了顿,嘴角扬起极淡的笑,"他们要的是证据,可证据......"她指了指自己心口,"早在这里了。"
马侍卫愣了愣,突然咧嘴笑出声,刀穗上的红绒球跟着晃:"奴才就知道,郡主早把局布好了。"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御膳房今早送了新腌的糖蒜,奴才给您留了一碟在承玉阁。"
苏婉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转身时正撞进赵顼的目光里。
他倚在门框上,龙纹中衣被风掀起一角,像片沉在雾里的墨:"在想什么?"
"中秋。"苏婉儿摸了摸心口,那里还留着竹片硌出的印子,"臣妾总觉得......"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密室里那行蝇头小字"婉儿,当心",喉间突然发紧,"这个中秋,怕是要比往年热闹些。"
赵顼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的指尖带着墨香,落在她耳后时轻得像片雪:"热闹些好。"他低笑,声音裹着暖意漫进她耳里,"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殿外的银杏叶突然簌簌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进殿里。
苏婉儿望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像是春草要破土,又像是暴雨前的闷雷。
她摸了摸袖中赵婕妤送的香盒,又摸了摸心口的竹片。
中秋夜......她在心底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盒上的缠枝纹。
或许等月亮再圆些,有些事,便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