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心不会一直冷,只要还在跳着,就不会

那场血腥的劝退过后,赵家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关于西崖鬼屋的恐怖传说,如同被浇灌了滚烫的牛油,迅速凝固、膨胀,在闭塞的山村里发酵出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版本。那个沉默寡言、能凭空凝冰、如同厉鬼化身的外乡人,成了所有村民心底最深的禁忌。

村东头的刀疤脸三人和他们的家眷,在天色未明时就如同被恶鬼追赶般,仓皇逃离了村子,不知所踪,更坐实了那间屋子的邪性和影寒的可怕。从此,通往西崖的小路彻底荒芜,连最胆大的顽童也不敢靠近那片区域。

偶尔有村民在溪边劳作,远远瞥见那破屋屋顶飘起的一缕稀薄炊烟,也会立刻脸色发白,低头匆匆绕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招来灾祸。

影寒彻底隔绝于世。

破屋经过齐思瞒持续不懈的修修补补,勉强能遮风挡雨。屋顶最大的漏洞被厚实的油布和茅草覆盖,门窗用坚韧的藤条和灵木片加固,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屋内也被彻底清理过多次,墙角那滩暗褐色的血迹被深挖掩埋,撒上了厚厚的生石灰和驱虫药粉。齐思瞒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铺在清理出的地面上,隔绝了潮湿的泥土。

墙上悬挂的那个诡物,影寒最终没有取下,但齐思瞒用一块厚实的、浸过药水的粗麻布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它那不祥的轮廓。

日子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影寒的生活规律得如同寒潭的冰层。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在屋后那片被溪流冲刷出的、相对平坦的岩石滩涂上静坐调息,面对莽莽群山与终年缭绕的瘴雾。膝上横放着油布包裹的古剑。

她的呼吸悠长而微弱,体温与环境融为一体,周身弥漫的寒意似乎与这蛮荒之地的湿冷瘴气在进行着无声的对抗与融合。冰铠覆盖下的心脏,在死寂中缓慢而冰冷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加固着内心的冰层。

齐思瞒则像一个勤勉的管家,负责生火做饭、警戒四周、以及用他那套江湖经验维持着这个小小堡垒的基本运转。他的絮叨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带着温度的噪音,虽然影寒十句里未必回应一句。

时间,如同山涧缓慢滴落的冰水,冲刷着表面的尘埃,却似乎无法真正渗透那冰封的核心。

打破这种绝对孤寂的,是一场意外。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饱了墨汁的棉絮,酝酿着一场山雨。影寒如常坐在岩石滩涂上,心神沉入一片冰封的虚无。齐思瞒则在稍远些的溪边,试图用削尖的树枝叉鱼,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水太浑鱼太精。

突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夹杂着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崖下的死寂。

“祤娃儿!陆祤——!你在哪点?莫乱跑啊!快回来!”

声音苍老、沙哑,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穿透了越来越大的山风。

影寒的眼睫,在兜帽的阴影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并未起身,但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向外扩散。

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补丁衣裤、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妇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边乱石滩向上游跑来。她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此刻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着,浑浊的老眼焦急地四处张望,双手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她的裤脚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显然已经寻找了很久。

齐思瞒也听到了动静,收起叉鱼的树枝,警惕地站起身,看向影寒的方向,用眼神询问。

影寒微微侧头,兜帽的阴影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她的感知捕捉到,在溪流上游一处更陡峭、乱石嶙峋、藤蔓密布的崖壁下方,传来极其微弱、如同幼兽呜咽般的抽泣声,以及一种…独特的、如同冰晶在初春阳光下悄然碎裂般的、细微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带着未经雕琢的天然寒意,却奇异地没有被这蛮荒之地的瘴气所污染,反而透着一丝纯净的凉意。这感觉,让影寒覆盖着冰铠的心脏,似乎极其微弱地、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啧,好像是村南头的麻阿婆,她家那个小孙子陆祤,怕是走丢了。”齐思瞒压低声音,他对村里情况显然比影寒了解得多:“这鬼天气,又是在这野地方…那小子才多大?五六岁吧?”

影寒沉默着。她并非全无感知。这大半年,虽然村民避之如蛇蝎,但她强大的感知力偶尔也能捕捉到村中的动静。

村南头那位被称作麻阿婆的老妇人,是少数几个在“鬼屋”事件后,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残留着一丝复杂情绪的人。她曾在村口远远地看过影寒一次,浑浊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她家那个叫陆祤的小孙子,影寒也曾远远感知过一次,一个瘦瘦小小、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孩子,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石头。

此时,那微弱的、带着纯净寒意的能量波动,与孩童无助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细微的冰针,刺入了影寒冰封世界最外层、也是最脆弱的那层薄冰。

小主,

就在麻阿婆的呼唤声带着哭腔,绝望地朝着西崖方向越来越近,几乎要踏入这片被视为禁忌之地时——

影寒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深灰色的斗篷在阴沉的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没有走溪边的小路,而是直接沿着陡峭的崖壁,如同无视重力般向上攀升。覆盖着冰铠的手指在湿滑的岩石和坚韧的藤蔓上留下细微的霜痕,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嶙峋的石壁和浓密的藤蔓之后。

齐思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立刻朝着溪流上游奔去,同时不忘朝焦急的麻阿婆喊了一声:“阿婆别急!人在上头!我们去找!”

麻阿婆听到声音,看到齐思瞒的身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求求你们…求求神仙…救救我家祤娃儿…”

影寒精准地落在那片陡峭崖壁下。这里乱石堆积,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地面,几棵虬结的老树根系如同巨蟒般裸露在外。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小褂和同样破旧的土布裤子的小男孩,正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石下方,瑟瑟发抖。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岁,小脸脏兮兮的,被泪水冲刷出几道白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无助,如同受惊的小鹿。

他的一只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着,显然是摔伤了。更奇异的是,在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一小片干燥苔藓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白霜——正是影寒感知到的那股纯净寒意的来源。小男孩似乎被自己弄出来的怪事吓到了,哭得更凶,却下意识地用手去护着那片苔藓上的薄霜,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影寒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小男孩陆祤吓得猛地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小嘴微张,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全身笼罩在深灰色斗篷里、只露出冷硬下颌的神秘人。那股自影寒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极地冰川般的天然寒意,瞬间压制了他无意中释放出的微弱冰霜,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影寒的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落在小男孩惊恐的脸上,又扫过他扭伤的脚踝,最后定格在他怀里那片凝结着薄霜的苔藓上。那纯净的、未经任何引导和污染的冰寒气息,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清晰地映照在她冰封的心湖上。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覆盖着棉布衣袖的手伸出,没有去碰小男孩,而是虚悬在他受伤的脚踝上方。

陆祤吓得闭上了眼睛,小身体抖得更厉害,以为要挨打。

下一刻,一股温和却无比精纯的寒意,如同最细腻的冰泉,缓缓渗透进他红肿疼痛的脚踝。那并非攻击性的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安抚和镇痛的凉意。剧烈的疼痛如同被冰封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清凉感。扭伤的筋肉在寒气的梳理下,淤血迅速化开,肿胀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陆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害怕,好奇地看着自己瞬间恢复如初的脚踝,又抬头看向影寒兜帽下的阴影,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懵懂。

影寒收回手,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溪流下游的方向。

这时,齐思瞒和连滚爬爬、气喘吁吁的麻阿婆也赶到了。

“祤娃儿!我的祤娃儿啊!”麻阿婆看到孙子除了脏了点没有其他异常,脚踝似乎也没事了,激动得老泪纵横,扑上来一把将陆祤紧紧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

陆祤在阿婆怀里,眼睛却还好奇地看着影寒,小手指了指自己刚才藏身的岩石下方,又指了指影寒,咿咿呀呀地想说什么。

齐思瞒眼尖,看到了那片残留着微弱霜痕的苔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讶。他连忙打圆场:“阿婆,孩子没事就好!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惊吓。这地方危险,快带孩子回去吧,眼看要下雨了。”

麻阿婆千恩万谢,抱着孙子,对着影寒的方向,笨拙而惶恐地连连躬身作揖:“多谢神仙…多谢神仙救命…老婆子…老婆子…”她语无伦次,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还有一丝对影寒深深的敬畏。

影寒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转身,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中,回到了破屋的方向,仿佛从未离开过。

陆祤趴在阿婆肩上,一直望着影寒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没了恐惧,只剩下浓浓的好奇。他悄悄伸出小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脚踝上那股舒适的凉意。

那次意外之后,西崖鬼屋与村南头麻阿婆家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极其细微的丝线连接了起来。

麻阿婆是个质朴、倔强又知恩图报的山里妇人。她固执地认为,是神仙救了她的命根子陆祤。尽管对影寒的恐惧依旧根深蒂固,但这份感激之情如同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顽强地顶开了恐惧的巨石。

几天后,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影寒在滩涂静坐时,感知到一个小小的、蹑手蹑脚的身影,正沿着溪边,小心翼翼地朝着西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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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陆祤。

小家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干净芭蕉叶包裹的东西,小脸绷得紧紧的,既紧张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决心。他走走停停,不时回头望望村子的方向,显然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秘密任务。

他最终停在了距离破屋还有十几丈远、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后面。这里是影寒感知的边界,也是他勇气所能抵达的极限。他踮起脚,将那个芭蕉叶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大石头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转身跑掉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和溪边的灌木丛里。

影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块大石头旁。她看着那个还带着孩童体温的芭蕉叶包裹,沉默了片刻。覆盖着臂铠的手指轻轻挑开边缘的叶片。

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温热、表皮烤得微微焦黄的红薯。个头不大,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泥土和炭火烘烤后朴实的甜香。旁边还放着一小把刚采摘下来、挂着露珠的野山莓,红艳艳的,像一粒粒细小的宝石。

没有言语,只有一份笨拙而纯粹的谢意。

影寒拿起一个红薯,入手温热。那温度透过棉布衣袖,微弱地传递到冰铠覆盖的手掌。她缓缓剥开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她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氤氲的热气和诱人的色泽。食物,对她而言早已只是维持生存所需的能量,味觉似乎也被冰封。但这红薯的温热和香气,却像一根小小的探针,试图撬动那厚重的冰层。

她最终将红薯放回原处,连同那捧野山莓,依旧用芭蕉叶仔细包好,然后身形一闪,回到了滩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