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直到傍晚齐思瞒出去觅食时发现。
“嘿!这是…那小崽子送的?”齐思瞒拿起还有些温乎的红薯,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笑道:“唔…烤得还挺香!这小不点,胆子不小嘛!知道给神仙上供了?”
影寒没有回应。但自那天起,她每日在滩涂静坐时,感知会若有若无地覆盖到那块大石头附近。
几天后,陆祤又来了。这次他远远看到石头上的包裹原封未动,小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和困惑的表情。但他没有放弃,再次放下一个芭蕉叶包,这次里面是几块自家做的、掺了玉米面的粗粝米糕。
依旧未动。
第三次,他放下了一小束采来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插在一个用竹筒做的小瓶子里,里面盛着清水。
第四次…第五次…
陆祤的供奉风雨无阻,内容也从食物变成了山间能找到的、他觉得新奇好看的东西:一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一片颜色特别红的枫叶、一只用草茎编得歪歪扭扭的小蚱蜢…每一次,他都带着期待而来,看到东西原封不动,眼神便黯淡下去,但下一次,他又会鼓起勇气,带着新的礼物出现。
他的坚持,笨拙而固执,像一只不知疲倦地撞击冰墙的小鸟。
麻阿婆显然知道孙子的举动。她没有阻止,但也不敢靠近。只是在某次陆祤放下东西离开后不久,齐思瞒在石头旁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竹篮。
里面放着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双用厚实粗布纳的、针脚细密的鞋垫——大小显然是给成年男人的。
“这阿婆…”齐思瞒看着那鞋垫,难得地收起了嬉笑,眼神有些复杂:“…也是有心了。”
影寒依旧沉默。她看着齐思瞒将竹篮里的东西拿回破屋,看着他将鞋垫塞进自己那双快磨破的登山靴里。那双粗布鞋垫,带着山野妇人手掌的温度和生活的气息,与破屋里阴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日子在陆祤无声的供奉和麻阿婆隔空的关怀中悄然滑入初冬。一场不大不小的寒流席卷了赵家沟,气温骤降,溪边开始结起薄冰。
这天清晨,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影寒依旧坐在滩涂的岩石上,雨水落在她的斗篷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珠滚落。陆祤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溪边,他今天没有带礼物,而是撑着一把破旧的、用竹骨和油纸糊成的伞。他走到大石头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石面,小脸上有些失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用小手指在冰冷的、覆盖着薄霜的泥地上,笨拙地画着什么。
影寒的感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辨认出是房子轮廓的图案,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像是火柴人的图形。然后,他又在房子旁边画了几个小圆圈,似乎想表达什么,但画技实在拙劣。
他画了很久,小手冻得通红。最后,他似乎完成了,对着自己的画作看了看,又抬头望向破屋的方向,小脸上带着一种期待和忐忑交织的神情。冰冷的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山风吹来,他手中那把本就破旧的油纸伞,“哗啦”一声,伞骨被吹断了两根,油纸瞬间被撕裂,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他单薄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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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陆祤惊呼一声,小身体冻得一哆嗦,手里的破伞也掉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冰冷的雨水让他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陆祤惊讶地抬起头。那个总是沉默的、被村里人害怕的神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深灰色的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冰冷的雨水落在上面,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滑落,没有一滴能沾湿布料。
影寒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雨水迅速冲刷模糊的涂鸦,又看了看眼前冻得瑟瑟发抖、小脸发白、却依旧用那双黑白分明、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小男孩。
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覆盖着棉布衣袖的手,轻轻拂过陆祤湿透的头顶。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寒意瞬间笼罩了陆祤全身。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湿透的、冰冷的衣物和头发上的水汽,在接触到这股寒意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凝结、剥离,化作细小的白色冰晶粉末,簌簌落下!不过几个呼吸,他身上的衣物就变得干爽而温暖,仿佛从未被雨水打湿过!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也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暖意。
陆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看自己干爽的衣服,又摸摸自己不再湿冷的头发,小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奇感。他抬起头,看向影寒,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之前的恐惧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惊奇和喜悦。
影寒收回手,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破屋方向的路,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祤。
陆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如同阴霾散尽后的第一缕阳光,用力地点了点头,迈开小腿,第一次,真正地朝着那间被视为禁忌的鬼屋跑去。他不再害怕,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雨幕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破冰般的勇气。
影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破屋的门后,齐思瞒早已在门口等着,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冰冷的雨丝落在影寒的斗篷上,凝结,滑落。她覆盖着冰铠的手指,在衣袖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心湖深处那片万载不化的坚冰,在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注视下,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无声地流淌。
陆祤的第一次登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影寒冰封的世界里激起了第一圈微澜。
破屋对于这个六岁的孩子而言,巨大、阴暗,带着一种神秘而肃穆的气息。墙上那个被粗麻布包裹的诡物轮廓,角落堆放着的兽皮、弓箭和齐思瞒那些奇奇怪怪的破烂,都让他既好奇又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尤其是当他看到影寒无声地走进来时,那股紧张瞬间被兴奋取代。
“神仙姐姐!”陆祤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称呼,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笃定。他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小跑着来到影寒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谢谢你帮我弄干衣服!你好厉害!刚才那个…是法术吗?”
影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神仙…姐姐?这个称呼陌生而怪异。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及自己腰高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崇拜和好奇,如同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清泉。她覆盖着冰铠的心脏,似乎被那清澈的目光熨帖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称呼,也没有回答关于法术的问题。只是走到屋内相对干净的一块石板前,盘膝坐下,古剑横放膝上,继续利用自己的异能温养古剑,期待陈有哀可以早一点醒过来。
影寒的沉默如同一个指令,让原本有些兴奋的陆祤立刻安静下来,学着影寒的样子,也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上,小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株努力向上的小树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影寒兜帽下的阴影,充满了期待。
齐思瞒靠在门边,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容,没有插话。他知道,影寒的世界,第一次主动向一个外人,而且还是个孩子敞开了门缝。
沉默持续了很久。屋内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影寒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静默。陆祤很乖,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好奇地打量一下四周。
终于,影寒缓缓抬起了手。覆盖着棉布衣袖的手指,对着陆祤面前一小块干净的石板地面。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冰晶凝结的声响。
在陆祤惊奇的目光注视下,那块冰冷的石板上,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寒气缓缓凝聚,然后,一片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并不规则、薄如蝉翼的六角形冰晶,如同初生的雪花,凭空凝结出来!它悬浮在离石板不足一寸的空中,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寒光,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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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陆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小嘴张成了“O”形,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
影寒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一动。那片小小的冰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缓缓地、无声地飘向陆祤,最终悬浮在他小小的掌心上方。
“试试。”一个干涩、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粒摩擦。这是影寒第一次对这个孩子开口说话。
陆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意思。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小手,学着影寒的样子,对着自己掌心上方那片小小的冰晶,努力地想着,小脸憋得通红,仿佛在集中全身的力气。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冰晶依旧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微弱的寒意。
陆祤有些着急,又试了几次,小鼻尖都冒出了细汗,那片冰晶依旧毫无反应。
影寒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陆祤体内那股纯净的冰寒之力如同沉睡的幼兽,虽然存在,却散乱无序,完全不懂得如何引导。他的意念更是如同乱流,毫无方向。为了引导他,影寒这段时间总是将自己的异能模拟出冰寒的样子,而这也是自己具临异能再度进化以后带来的结果。
影寒缓缓伸出手指,隔空对着陆祤的眉心,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意念引导力,如同最细腻的冰丝,瞬间探入陆祤懵懂的意识深处。没有强行灌输,更像是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指向明确的灯。
“静。心念如丝,引气如缕,凝于一点。”影寒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的韵律。
陆祤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他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按照那盏灯的指引,尝试着将散乱的心念集中,想象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凉意,如同听话的小溪流,缓缓汇聚到自己的指尖。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陆祤努力而轻微的呼吸声。
突然!
在陆祤努力伸出的食指指尖前方,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白色寒气骤然出现!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如同风中残烛,甚至没能凝结出任何冰晶实体,但那确确实实是能量被引导、被具象化的征兆!
“呀!”陆祤惊喜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寒气,小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不可思议的喜悦:“我…我好像…感觉到了!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