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粗暴的引擎声终于消失在筒子楼漆黑的楼道深处,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归巢后沉入了死寂。苏晚月反手“咔哒”一声拧死门锁,那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是她在这冰冷世界上为自己划下的第一道安全线。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木头的粗糙纹理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硌着皮肤,她才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缓缓滑坐在地。
老宅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名贵药材的苦涩、还有赵玉芬身上那股浓烈到发腻的雪花膏香气,混合着陆老爷子枯手冰冷的触感,依旧顽固地黏附在鼻腔和皮肤上,挥之不去。她猛地抬手,狠狠擦拭着手腕内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陆行野不容分说紧攥的力道,滚烫又生硬,烙铁一般。是保护?不,是烙印!一个将她死死钉在“陆行野妻子”这个身份上的耻辱烙印!
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洒在小小的房间里,家具的影子被拉扯得变形扭曲,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陆行野刚才进门时的样子再次撞入脑海——他脱下沾染了老宅尘埃的军绿色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间带着一种事后的疲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冰渣子似的“早点休息”,便径直进了属于他的那间房,关门声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更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她从那个群狼环伺的泥潭里拽出来,却又随手丢在更深的、名为“婚姻”的冰窟边缘。他的维护,像一把双刃剑,斩断了明枪,却留下了更深的、无形的伤口。苏晚月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抱紧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来压制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屈辱和冰冷恨意。
赵玉芬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眼含淬毒针芒的脸在眼前晃动,陆行邦阴鸷的低语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作响:“…厂子里那批‘货’,正好拿来试试水,看她有没有那个胆子接…”
“货”?什么货?周文斌那张虚伪的笑脸瞬间与陆行邦阴冷的面孔重叠。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了心脏。陆家内部的倾轧,和周文斌这条毒蛇的算计,已经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那刚刚冒出一点绿芽的小作坊,就是网中央那只最显眼的猎物!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身体。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苏晚月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有些踉跄。她冲到床边,几乎是粗暴地掀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印花枕头。没有!她心头一紧,手指发疯似的在粗糙的床单下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坚硬冰冷的物件。
是它!那把黄铜柄的剪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电流,瞬间刺穿了麻木和恐惧,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全感。她紧紧攥住剪刀的握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锋利的刃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凄冷的寒芒,映亮了她苍白脸上那双惊魂未定却又透着孤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