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院内各处灯火骤亮。
脚步声、呼喝声、刀棍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七八个手持齐眉棍、朴刀的家丁护院,举着火把冲进院子,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亮光将积雪映得一片惨白。
“给我上!把那小崽子拿下!”
方员外被管家扶起,后腰疼得直抽冷气,一张肥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指着南宫凌,咆哮:
“打断他的腿!留口气就行!还有那小娘子——给我抓回来!抓回来!”
家丁护院们发一声喊,挥舞棍棒一拥而上。
南宫凌没有退。
他把豆娘往墨竹身侧一推,背对他们,面向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低声说了三个字:
“保护好她。”
然后他冲了出去。
墨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死死护住豆娘,背贴着院墙,一寸一寸往墙角挪。
南宫凌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直直撞进那群人中间。
他矮身躲过第一根横扫的齐眉棍,一拳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吃痛弯下腰,第二根棍子已从他背后袭来——他侧身堪堪避过,反手夺下那根棍子。
他会武功。
习的是皇室世传的武功,是父王亲手教的。只是他从未打过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根棍子扫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一步,没有倒下。另一根棍子擦过他肩头,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把棍子舞得虎虎生风,竟一时逼退了好几人。
方员外被搀扶着来到院中,看见这一幕,怒意更盛: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孩子都打不过——!”
他一脚踹在身旁管家身上:“去!把那小娘子抢回来!”
管家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往墙边冲去。墨竹将豆娘死死护在身后,可他只有十四岁,身后是墙,面前是成人的阴影。
豆娘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南宫凌看见了。
他甩开缠斗的家丁,发足往墙边狂奔。
身后一道疾风追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身——堪堪,堪堪躲过那一棍。
棍梢擦着他的脸颊扫过,皮肉绽开,火辣辣的疼。
而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他脸上那方蒙面黑巾——被棍梢带起的劲风猛地掀起,系得不牢,飘然落下。
像一只折翼的黑蝶,落在雪地上。
跳跃的火把光芒,毫无遮拦地,骤然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孩童的脸。
因打斗和愤怒染着红晕,额角鬓边汗水晶亮。眉宇飞扬,鼻梁挺直,下颌紧抿,倔强如刀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此刻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眉眼间的神韵,与夜王南宫澈,有着五六分惊人的相似。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所有喧嚣——棍棒破空之声、家丁呼喝之声、方员外的怒骂之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方员外大张着嘴。
他保持着咆哮的口型,所有未尽的咒骂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火光中央那张脸。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缩成针尖。
他见过这张脸。当初夜王第一次来到乾安城,所有官兵百姓皆夹道相迎。他托了关系,跪在百姓最前头,偷偷抬起过头,看见过夜王的模样。那些年来,夜王虽不曾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他却忘不了那张脸。
而眼前这张脸,与那夜神只般的人物,何其相似。
一个破碎的、难以置信的、充满了灭顶之灾般惊恐的尖细嗓音,从方员外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变调如破旧风箱:
“夜……夜王世子?!您、您是……小、小王爷?!”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护院家丁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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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几根齐眉棍失手落地。
更多人像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举着武器的手臂凝固在半空。他们脸上写满茫然、震惊,随即化为无边恐惧。
他们刚才围攻的,不是普通小贼。
不是路见不平的侠客。
是夜王府世子。
当今圣上的堂弟。
乾安城最不能招惹的小王爷。
方员外的膝盖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浑身的肥肉都在筛糠。他想起自己方才骂过的话,想起自己那句“打断他的腿”,想起自己指着他咆哮“小杂种”——
他完了。
方府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踩碎积雪,森然逼近。
那脚步声极重,极沉,百人如一人,踏得地皮都在震颤。
火把的光亮将院墙映得通红——不,不是几支火把,是成百上千支,是火把的长河,是夜的火龙。那火光移动之快、之密,绝非几个家丁能比。
“王——府——侍——卫——”
不知是谁失声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