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满地碎雪,大步迈入院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眉宇间压着沉沉怒意。玄狐氅衣在夜风中猎猎轻响,下摆拂过雪地,如刀刃划过水面。腰间玉带扣映着火光,寒芒流转。

他没有看跪满一地的护院。

也没有看瘫软如泥、以头抢地的方员外。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面院墙之前、雪地中央、满身狼狈却仍倔强而立的小小身影上。

南宫凌迎着那道目光,浑身僵住了。

他见过父王发怒。

他见过父王不悦。

他从未见过父王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他以为的失望。那目光深得像一口古井,井底沉着他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看懂了父王的眉头。

蹙得那样紧,像雪夜里被冻裂的冰面。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靴尖。

“……父王。”

那声音小得像雪落,轻得像叹息。

夜王没有应。

他一步一步走向南宫凌。

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南宫凌的心尖上,把那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南宫凌垂着头,不敢抬眼。

他听见父王在他面前站定。

听见玄狐氅衣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的窸窣声。

听见父王的呼吸——很轻,很缓,却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南宫凌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力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父王。”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稳了一些。

“孩儿逾时不归,孩儿知错。”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

雪还在落。

落在夜王的玄狐氅衣上,落在他鬓边几不可见的霜白里,落在他们父子之间那短短三尺的雪地上。

夜王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这颗低垂的小脑袋。发带歪了,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左颊一道细细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六岁。

他六岁的儿子,今夜独自面对七八个持械的护院。

他六岁的儿子,以一己之力护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孩。

他六岁的儿子,站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却不肯哭。

夜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却不是落在南宫凌发顶。

他解下自己的玄狐氅衣,俯身,将那个满身狼狈的小小身影整个儿裹了进去。

氅衣太大,几乎将南宫凌从头到脚罩住。玄狐的绒毛柔软温暖,还带着父王的体温。

南宫凌怔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南宫澈没有看他。

他直起身,转向跪伏一地的方府众人。

那目光落在方员外身上时,方员外只觉得有一柄无形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整个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雪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方家,”夜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寒铁,“很好。”

方员外筛糠般抖起来。

夜王不再看他。

“回府。”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王府侍卫无声列队。两个人上前,将墨竹和豆娘护在中间。另有四人抬起那顶小小的、笨重的、不属于方府的步辇——那是夜王妃临行前命人备下的,说世子若是累了,别让他走夜路。

南宫凌裹着父王的氅衣,被侍卫抱上步辇。

他回头望了一眼。

院中跪了一地的人,久久不敢起身。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豆娘被侍卫扶着,怔怔地望着他。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南宫凌想了想,把手伸进衣袋,摸出那颗包着油纸的松子糖。

他把糖放在她手心里。

“给你的。”他说。

然后步辇抬起,火龙蜿蜒,渐渐没入雪夜深处。

豆娘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还带着余温的糖。

油纸已被攥皱了。

她把它贴在胸口,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