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荒野。

莫语在跑。

一日前这里还是森林。茂密的、遮天蔽日的森林。现在树没了,只剩整整齐齐的断桩,碎枝覆在龟裂的黄土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不敢回头。

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炸开。银白色的,红褐色的,两色相撞迸出刺目的白光,把天空照得像正午——只亮一瞬,又暗下去。

每一道光都伴随着声音。不是雷声,更沉,更钝,像两座山在对撞。

轰——

莫语的身体被震得弹起,摔落时手肘磕在碎石上。她爬起来,抱紧怀里的破剑,接着跑。

天上的光越来越密。银白色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每一圈都带着震得骨头发麻的冲击波。她每跑一步都像顶着逆风。

然后——

万华·银蕊千枪。

白百合花从每一寸土地里绽开。枝干往上蹿,花瓣朝天上开,天空也被白百合填满了。花瓣铺成路,叠成阶,从地面延伸到天穹。

然后每一片花瓣变成了一杆银枪,密密麻麻地朝天上刺去。

天上传来闷响。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但每一滴雨都重得像炮弹。银光和红褐色的光搅在一起,像两团风暴在撞击。气浪一圈圈往下压,莫语跑着跑着被掀翻,爬起来,又被掀翻。

一声龙吼。

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大到莫语的耳膜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飞了出去。

然后——坠落声。

很沉的、很钝的、带着风压的坠落声。

一条巨龙从天上掉了下来。

红褐色的鳞片像岩层层层叠叠,翼展遮天蔽日。但它已经不是完整的了。浑身上下全是窟窿,每一个都在往外涌黑色的血。左翅只剩一根筋连着,右眼是一个空洞,右前肢断了,白骨从肉里戳出来。

轰——

巨龙砸在她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冲击波把莫语掀飞出去,她在碎石里滚了五六圈,仰面朝天摔住。嘴角在流血,肋骨可能断了。

那个巨大的身躯在抽搐。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开始缩小。

鳞片一片片剥落,底下露出来的是毛。白色的、稀疏的、打了结的毛。翅膀缩回肩胛骨,尾巴变短变细。

最后,巨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色的老狗。

很老很老的狗。毛色发白,眼眶深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它用三条腿撑起身体,每一条都在抖。花了五秒才站稳。然后拖着身体,一步一步朝莫语爬过来。

它走到莫语面前,转过身,挡在她前面。面朝天空。

老狗的声音又老又哑,像砂纸磨铁皮。

跑啊!愣着干啥!

那个存在来了。

它踩着白百合的花瓣,从天空中走下来。少女的外形,和莫语差不多高,手里紧握一杆银色长枪。枪身还挂着血。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莫语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忘了要动。忘了逃跑,忘了恐惧,忘了自己还活着。大脑宕机了,所有进程卡死,只剩一个念头——

它来了。

跑啊!老狗吼了。那声音像锤子砸在冰层上,砸出一道裂缝。跑啊——!!

冰碎了。

莫语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她连滚带爬地转身,抱紧破剑,手脚并用站起来,跑。

她跑了大概十步。

然后听到了——花瓣的声音。无数白百合花瓣在空中翻飞,从地上每一朵花上飘起来,从天上每一朵花上飘下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每一片花瓣变成了一杆银枪。

天空变成了银色。枪尖的银色。成千上万的银色枪尖悬在空中,像一场倒悬的银色暴雨。

老狗冲了上去。

三条腿的老狗。浑身是血的老狗。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老狗。

它冲了上去,把莫语挡在身后——

银色的暴雨落下来了。

跑啊,不要停——!!

那是老狗最后的声音。

莫语没有再回头。她不敢。

银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每一枪都精准地指向她的心脏、咽喉、太阳穴。不是她躲得快——是运气。纯粹的、不可复制的运气。

第四枪——一杆银枪从右后方刺过来,钉穿了她的左肩。穿透。枪尖从前面冒出来,带出一小片血雾。

又一枪,擦过腰侧,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又一枪,钉穿右小腿。她一个趔趄,硬撑着没倒。

她的身体上多了越来越多的血洞,衣服被染成深色,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跑不动了。但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然后——银色的暴雨停了。

不是减弱,是停了。所有的枪悬在空中,一动不动。白百合的花瓣不再飘落。世界安静了。

那个少女在看她。

那双眼睛穿过漫天的银枪,穿过飘散的血雾,穿过几百米的距离,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人走在路上,余光扫到了地上一只蚂蚁,本来不会在意——但这只蚂蚁被踩了六脚还没死,所以低头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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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

因为她赶时间。

少女抬起银枪。漫天悬浮的银枪全部消散,化作光点、碎银、尘埃。

她不需要那些了。

漫天枪雨杀不掉的东西,她必须亲手来。

枪尖指向莫语。

然后——刺过来了。

只有一枪。但比漫天银枪加起来都快。莫语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银色的线,从少女的手到她的胸口——一条笔直的、没有弧度的直线。

她躲不开了。

但她动了。

不是脑子在动。脑子已经死了。是手在动。

怀里的破剑——那把白狗从死人墓里刨出来的、锈迹斑斑的、崩了刃的破剑——莫语的右手把它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不是格挡。她不会格挡。她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一个刚上高一的社恐女生,从来没有学过任何剑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剑。

是手自己动的。

像六天前,白狗把剑放在她脚前的时候,她的手也是自己动的——捡起来,别在腰间。

现在她的手动了——抽出来,横在身前。

银色的枪尖撞上了灰色的剑身。

莫语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清脆的。

叮——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

不清脆。很钝。很闷。像骨头断了。

莫语低头。

破剑——断了。

从剑身中段断了。那个最大的缺口——刃口上崩掉了一颗牙的位置——就是那个位置,银枪的枪尖精准地撞在了那里。像敲钉子一样,枪尖嵌进缺口,然后——

剑身从缺口处裂开。

断裂的前半截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插在十米外的黄土里。莫语手里只剩下了后半截——从剑柄到断口,大约三分之二的长度。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锯齿形的嘴。

银枪被断剑挡偏了。

只偏了一点。

枪尖没有刺穿莫语的心脏,而是从她的左肩上方掠过,削掉了一块皮肉。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浸透了黑色运动服的左半边。

莫语看着手里的断剑。

她愣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跑。

连滚带爬。

莫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左肩在流血。右小腿有一个血洞。腰侧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每跑一步,身体上就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血。只是血。

但她跑着。

断剑还攥在手里。右手。死死地攥着。剑柄的布条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滑得几乎握不住。但莫语没有松手。

她不敢松手。

这是她唯一的东西了。

一把断剑。

一把白狗从死人墓里刨出来的、锈迹斑斑的、崩了刃的、现在又断了一截的破剑。

但她不敢松手。

跑。

往哪跑?

不知道。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山。没有建筑。没有藏身的地方。光秃秃的平地,一览无余。她跑不了多远。她身上有那么多伤,她跑不了多远。

但她跑着。

因为她不敢停。

然后——

她看到了什么东西。

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凸起。不是山——山都被削没了。是一个很矮的、很小的凸起。像——

像一条狗趴在地上。

莫语停下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凸起。

风吹过来。血腥味。泥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很熟悉的——馒头味。

不对。不是馒头味。是白狗身上的味道。灰白色的毛的味道。太阳晒过的老狗的味道。

莫语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重。腿快撑不住了。血在往下淌。但她走过去了。

是白狗。

它趴在地上。不是蹲着,不是躺着,是趴着。四条腿——不,三条腿。右前肢没了。断口从肩膀的位置,参差不齐,白骨从肉里戳出来。身上的毛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来是白色还是红色。后背有一个洞。胸口有一个洞。肚子上有好几道爪痕——不,不是爪痕,是枪痕。银枪刺穿留下的洞。

它还在呼吸。

很微弱。肚子微微起伏。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

莫语蹲下来。

她的腿撑不住了,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白狗。

白狗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很浑浊。比之前更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底下——莫语看得到——还有一点光。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莫语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还在……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到。

然后它开口了。

第五遍。

比之前更轻。更沙哑。像风穿过空壳。

你怎么不跑……莫语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你不跑……

白狗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很温和。很老。很疲惫。

莫语的眼泪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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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白色的人是谁。她不知道白狗为什么变成了龙。她不知道为什么五百个人都死了她还活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白狗在救她。

从一开始就在救她。带她看矿道。给她指密道。给她刨剑。变成龙去打那个白色的人。现在浑身是血地趴在她面前,还在叫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