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救她。

这条她喂了六天馒头的狗。这条靠在她腿上闭眼睛的狗。这条去死人墓里给她刨了一把破剑的狗。

它在救她。

而它本可以不救的。

它本可以自己跑的。它会变成龙。龙会飞。它比那个白色的人跑得快。它不需要管她。它不需要为了一个喂了六天馒头的陌生人去拼命。

但它没有跑。

它留下来挡在她前面。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五遍。

每一遍都是在叫她跑。

它自己不跑。

莫语蹲在白狗面前,断剑攥在手里,血从肩膀上往下滴,滴在白狗的毛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为什么不跑……她低声说。声音很小。

像在问白狗,又像在问自己。

白狗看着她。

它的眼睛在笑。

莫语不知道狗怎么会笑。

但白狗的眼睛在笑。很温和的、很疲惫的、很老的笑。

像在说——

因为你对我好。

老狗记得很多事。

但它不太想记。

几百年前——或者更久,它已经记不清了——它是万兽领域下面爱狗盟的一个普通修士。

很低级的那种。

低到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

兽神卡娅每年都会派一堆低级修士去其他各大星域做卧底。

老狗被分配去了巨龙巢穴。

它走的那天,卡娅拍着它的头说:去吧,小家伙。潜伏进去,等我们联系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卧底一当就是几百年。

兽族早把它忘了。

他们从没想过老狗能混下去活下来——一个爱狗盟的低级修士,去巨龙巢穴当卧底?开什么玩笑。大概派出去之后第二天就在花名册上划掉了。

但老狗很努力。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努力。

也许是因为除了努力,它没有别的事可做。

也许是因为它想让卡娅知道——你没有看错人。

也许只是因为——它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被忘记。

它在巨龙巢穴待了几百年。

从最底层做起。扫地。端茶。递水。被欺负。被嘲笑。

被当作一条狗使唤——它本来就是狗,所以也不算委屈。

但它一直在学。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然后有一天,龙神路过,看到了它。

龙神说:你身上有龙的气韵。

老狗不知道什么是龙的气韵。

它只是一条在龙巢待了几百年的老狗。

但龙神说了,它就信了。

龙神亲传。

后来它成了龙族最高战力的龙皇帝之一。

龙皇帝。

一个爱狗盟的低级修士,变成了龙皇帝。

如果卡娅知道的话,大概会笑掉大牙。

但卡娅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再后来,龙族发现了一颗新星球。

蓝星。很小。很偏。鸟不拉屎。

墨渊派它去驻守——因为其他龙皇帝都有更重要的任务,只有它,一个外来的,一个不是纯血龙族的,正好适合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当时还没有登仙界,星门还没开。

老狗是自己飞过去的。飞了很久。很久很久。飞过星海,飞过虚空,飞过一片又一片的黑暗,最后落在了一颗蓝色的星球上。

它一待就是好多好多年。

然后龙族也把它忘了。

墨渊忘了。

整个龙巢忘了。

没有联络。没有指令。没有召回。

它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石子,沉下去,就再也没有人捞起来。

老狗不傻。

它知道蓝星是个孤岛。

它没办法联系任何一方。

它飞不回去了——蓝星距离万兽领域和巨龙巢穴都太远了,它的力量不足以再次跨越那样的虚空。

它被困住了。

后来登仙界降临了。老狗以为机会来了——登仙界是星门,有了星门就可以回去了。但白耀认为新服务器需要保护者,于是把它摁在了蓝星。

它又走不了了。

说到底,它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算哪边的人了。

兽族派它出去,然后忘了它。

龙族收留了它,然后也忘了它。

登仙界把它留在这里,但也没有给它任何身份。

它什么都不是。

哪边都不要它。

哪边都忘了它。

一个人——一条狗——背井离乡,老实讲,挺孤单的。

它索性就趴下来了。

在白鹿宗的院墙下趴着。一趴就是很久。没有人管它。没有人喂它。没有人注意它。它就是一条宗门野狗,老得快死了,谁都不在乎。

小主,

它也不在乎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姑娘蹲在它面前,放了一个馒头。

小姑娘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高,帽子戴上,低着头,不看它。放下馒头就走了。

老狗闻了闻馒头。没吃。

第二天,馒头没了。小姑娘又放了一个。老狗还是没当着她的面吃。

第三天,小姑娘又放了一个。这次老狗没等她走远,叼起馒头就开始啃。

小姑娘站在三步外,看着它吃东西。

老狗嚼馒头的样子很急。像很久没有人喂过它。

因为确实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久到它都快忘了被人喂是什么感觉了。

第四天,小姑娘蹲下来看它吃馒头。老狗吃完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粗糙的舌头。温热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灰白色的毛很硬。打了很多结。但老狗没有躲。

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摸过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灵力的交流,不是修士之间的神识触碰,就是——一只手,放在头上,轻轻地摸。

很暖。

老狗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了爱狗盟的窝。想起了卡娅拍它头的那个瞬间。想起了还没被派出去之前,窝里的老修士会揉它的耳朵,叫它小家伙。

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遥远到像上辈子。

但小姑娘的手放在它头上的时候,那些遥远的事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老狗把头靠在小姑娘腿上,闭上了眼睛。

很暖。

后来老狗去宗门后面的墓地刨了一把剑。

一把破剑。没有灵力的、锈迹斑斑的破剑。老狗刨了很久才找到——白鹿宗其他剑都有灵力,有灵力的剑没有灵根的人用不了。只有这一把,是真正的凡铁,没有任何灵力附着。

正好。

这丫头没有灵根。只能用这种没有灵力的剑。

老狗叼着剑,放在小姑娘脚前。

小姑娘蹲下来,拿起剑,抽了两下才拔出来。灰扑扑的剑身。崩了刃。钝了尖。

一把破剑。

但小姑娘说了。

老狗的尾巴摇了一下。就一下。它不太习惯摇尾巴了。太久没有摇过了,都快忘了怎么摇。

然后那个白色头发的丫头来了。

老狗看得出——星烁花园的路子。

白百合使用愿力的时候老狗就确定了。

花影。

和龙皇帝同级。

老狗可以打。

理论上。

但它老了。

在蓝星待了太久。力量一直在衰退。

龙皇帝的巅峰期早过了。

现在它只是一条老狗。

一条趴在院墙下晒太阳的老狗。

但它决定搏一搏。

因为小姑娘在。

那个每天给它带馒头的小姑娘。那个蹲在院墙下摸它头的小姑娘。那个对它说你也是一个人吗的小姑娘。

她是那么多年第一个对它好的。

虽然在她眼里它只是一条狗。

但那又怎样呢。

温暖就是温暖。不管你是一条狗还是龙皇帝还是什么都不是,温暖就是温暖。

所以它冲了上去。

变成龙。搏一搏。

没赢。

它不知道莫语能不能跑掉。但它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

现在它趴在这里。浑身是血。三条腿。快死了。

但它在笑。

狗怎么会笑呢。

但它在笑。

因为它想通了一件事。

它不属于兽族。不属于龙族。不属于登仙界。不属于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