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属于那个院墙下。
那个小姑娘蹲在它面前放馒头的院墙下。
那个它靠在小姑娘腿上闭眼睛的院墙下。
那是它几百年里,唯一属于的地方。
所以——
死在这里也行。
白狗的眼睛闭上了。
很安静。像睡着了。像过去六天里,它在院墙下趴着打盹的样子。耳朵耷拉着,肚子微微起伏,呼吸很浅很浅。
莫语看着它。
她不知道白狗在想什么。她不知道白狗的过去。她不知道白狗为什么变成了龙。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白狗快要死了。
因为它在救她。
你别死……莫语低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你别死……你先别死……
白狗没有回应。
它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晃,随时都会灭。
莫语的手在抖。她的全身在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该怎么救它。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刚上高一的社恐女生,没有灵根,没有修为,连一条狗都救不了。
然后——
她感觉到了什么。
从背后。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被手电筒照住的兔子。像老鼠闻到了蛇。像鹿听到了猎人的脚步。
它来了。
莫语缓缓转过头。
白色的人站在二十米外。
银色的长枪握在手里。白色的长裙没有污迹。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苍白如纸的脸,一双淡色的眼睛,看着莫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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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抱着一条快死的老狗的莫语。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了银枪。
枪尖指向莫语的胸口。
莫语看着枪尖。
银色的。很亮。亮到刺眼。
她应该跑。她知道她应该跑。白狗说了五遍。但她跑不动了。左肩被穿透了。右小腿有一个血洞。腰侧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肋骨可能断了。她跑不动了。
而且她不想跑了。
她不想把白狗留在这里。
莫语低下头,看了一眼白狗。
它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还在喘。还活着。
还活着。
莫语把断剑从地上捡起来。
右手攥着。血浸透了布条,滑腻腻的。但她攥得很紧。很紧很紧。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
腿在抖。膝盖在打颤。身体摇摇欲坠。但她站起来了。
断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白色的人。
剑身只剩三分之二。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锯齿形的嘴。
很滑稽。
一个155的社恐女生,穿着被血浸透的黑色运动服,浑身是伤,摇摇欲坠,握着一把断了一截的破剑,面对一个——
莫语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站着。
她很害怕。全身都在抖。牙齿在打颤。心跳快到像要从胸口跳出来。眼泪糊了满脸。她怕得要死。
但她站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是勇敢的人。她从来都不是。她是一个社恐女生,怕人,怕被注视,怕声音外放,怕别人提到、、这几个词。她连和陌生人说话都做不到。她走路没有声音,穿黑灰白的衣服,拉链拉到最高,帽子戴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不是英雄。
她从来都不是。
但她站着。
断剑横在身前。
面无表情。
全身颤抖。
但她站着。
白色的人看着她。
淡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只蚂蚁举起了树枝。
银枪微微一转。
枪尖从莫语的胸口移到了她的喉咙。
让开。白色的人说。
莫语听得出那两个字的意思。
让开。让开这条狗。让我杀它。让我杀完它再杀你。
莫语没有让开。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社恐。被注视的时候就说不出话。
白色的人看了她两秒。
然后银枪刺过来了。
很慢。
这一次很慢。慢到莫语能看清枪尖的轨迹——一道银色的直线,从白色的人的手,到莫语的喉咙。
但莫语躲不开。
她太慢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中挣扎,迟钝,沉重。
她只能做一件事——
举剑。
断剑横在喉咙前面。
银枪撞上断剑。
叮——
这一次没有断。
枪尖嵌在剑身的断口里——那个参差不齐的、锯齿形的断口。枪尖卡在了锯齿之间,没有刺穿。
但力道太大了。
莫语整个人被推着往后退。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脚后跟磕在碎石上,差点摔倒。
银枪抽回。再刺。
莫语举剑挡。
叮——
又退了三步。
银枪抽回。再刺。
莫语举剑挡。
叮——
断剑的断口上多了一道裂纹。
银枪抽回。再刺。
莫语举剑挡。
叮——
裂纹扩大了。
银枪抽回。再刺。
莫语——
没挡住。
她的手脱力了。断剑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插在五米外的黄土里。
银枪的枪尖停在她喉咙前一寸。
莫语看着枪尖。
银色的。很亮。亮到刺眼。
她没有剑了。
白色的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情绪。
银枪往前推了一寸。枪尖抵在莫语的喉咙上。冰凉的。硬的。只要再推一寸,就能穿透她的喉咙。
莫语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枪尖,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也许是因为动不了了。也许是因为不想动了。也许是因为——
她什么都不怕了。
不是勇敢。她不勇敢。她怕得要死。但恐惧有一个极限。超过了那个极限,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一根被拉断的橡皮筋,松了。
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
白鹿宗的人死光了。
白狗快要死了。
她身上的伤多得数不清。
她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武器。
连那把断剑都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莫语站在银枪前面,面无表情,全身是血,什么都不想了。
她的大脑很安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所有的浪都平了。
所有的风都停了。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海面。
然后那个念头来了。
很轻。
很小。
像一粒尘埃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如果有外挂就好了。
莫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也许是因为她太习惯这个念头了。
每次打游戏遇到打不过的boss,她都会想这个。
然后开无敌,开秒杀,一键通关。
叮咚一下,就可以作弊了。
安详躺平。
绝不受苦。
这是她多年来的生存方式。
如果有外挂的话就好了。
如果真有外挂的话——
什么代价都愿意给。
然后她脑子里面真的响起了一个声音。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