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欢死了。
就差那么一点。
莫语把她的手推上了门框，指尖碰到了出口的边缘。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她灰扑扑的指甲上。
她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然后——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落。
整个人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布条，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眼睛还睁着。
但没有光了。
嬉点——归零。
后果——未知。
莫语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那具身体。
风还在吹。出口的光还照着。但贪欢已经不会再动了。
……走了。
莫语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贪欢，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贪欢死了。
阿莱娅醒了。
准确地说——她从未睡去。她只是在贪欢的身体里待了六个小时，经历了六个小时的地狱，然后在出口门前，死了。
现在——她回来了。
虚空之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十六岁左右的少女。个头不高。黑色短发，乱糟糟的，发梢参差不齐，有几缕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小世界里拿来的宽大外套，袖子长得快要把手指遮住了。
金色的眼睛。
亮晶晶的。
瞳孔是骰子形的——正方体的截面。里面有一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多面体。
古神阿莱娅。
KP。
游戏的主人。
她回忆起了所有的事。
回忆起了自己是阿莱娅。回忆起了自己是古神。回忆起了自己是这个游戏的主人。
也回忆起了——六个小时里，作为贪欢经历的一切。
沼泽里的蛇毒。倒悬之城里的碎骨。黑暗中的触手。悬崖上的匍匐。平原上的狂奔。17级灾兽冰冷的呼吸吹在后颈上。嬉点一点一点地归零。出口就在眼前——却永远够不到。
疼。
真疼。
有意思！
阿莱娅拍了拍手。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不是讽刺。不是自嘲。是真心的。
这六个小时——从贪欢的视角体验这个游戏——她并不陌生。每一次开局，她都会化身贪欢进入。每一次都会忘记自己是古神。每一次都会全力扮演。
但以前——
以前她当玩家的时候，游戏是正常运转的。她玩完了，回归KP，一切如常。后台的数据漂漂亮亮，参赛者按她的设计跑、打、死，世界的齿轮咬合精准，像一台精密的玩具。
这一次——
她撑了六个小时。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惨。
还挺有意思的。她想。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她真的感受到了极限。以前是，这次是。差距很大。
但她没有多想。
因为她是玩乐之神。她享受游戏。享受每一次化身贪欢的体验。哪怕这次比以前更痛苦——也更有趣。
还不错！
她给了自己一个评价。虎牙露出来，笑得很开心。
然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游戏。
然后——
她歪了歪头。
……咦？
3600个世界。
她设计的世界。她运营的世界。她引以为傲的世界。
此刻——
很多都出现了停摆。
不是缓慢运行。不是效率降低。
是——停摆。
世界在运转，但里面的东西不走了。灾兽站在原地不动，任务面板不再刷新，骰子的滚动轨迹凝固在半空中，嬉店的门打不开了。
像一台电脑，风扇还在转，但屏幕冻住了。
阿莱娅蹲下来，托着腮，看着那些凝固的世界。
怎么不走了？
她的语气不是焦虑。不是愤怒。是——好奇。
就像一个小孩看到自己的玩具突然不动了，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咦，怎么回事？
她伸出手，点了一下最近的一个世界。
系统弹出了运行日志。
红色的。全是红色的。
密密麻麻的报错。一条接一条，一秒好几条，从六小时前开始堆积——
她往下翻。翻不完。
她试着查总数。
系统提示——计数器溢出。
溢出了？阿莱娅眨了眨眼，那得有多少啊？
她换了一种方式查看。按时间分布——
第1分钟：7条。
第2分钟：23条。
第5分钟：189条。
第10分钟：2,400条。
第12分钟：单分钟报错突破10,000条。
第30分钟：单分钟报错突破100,000条。
第1小时：累计1,200万条。
第2小时：累计5.8亿条。
第3小时：累计47亿条。
第4小时：累计2,300亿条。
第5小时：累计1.7万亿条。
第6小时：累计——
8.4万亿条。
阿莱娅看着这个数字，歪了歪头。
八点四万亿？
她想了想。
我只是在游戏里玩了六个小时，怎么就八点四万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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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看看怎么回事。
不是修。是——看。
像拆一个坏掉的玩具，先把所有零件摊开来，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她点开了第一条报错。
出口门#0337——超凡能量异常衰减——无法判断开关状态——规则冲突：出口只有一个
门？门怎么了？阿莱娅凑近了看，超凡能量衰减？我的门不会自己衰减啊。
她往下翻。
出口门#0837——已崩坏——出口消失——违反核心规则：出口只有一个
崩坏了？她皱了皱鼻子，我的门不会崩坏啊。我用超凡力量造的门，怎么会崩坏？
她继续翻。
世界#0891——参赛者数据与实际人数不符——扫描人数3872，实际在场人数312——数据差异3560——规则未定义处理方式
人数不符？她眨了眨眼，报名了但不在？去哪了？
她继续翻。
世界#0891报告——17级灾兽#03拒绝执行追杀指令，原地待命。
……嗯？
阿莱娅停下了。
17级灾兽拒绝执行指令？
她的17级灾兽是她设计的追杀者。它们没有这个选项。它们的规则就是遇到参赛者就追杀。这是写死在底层逻辑里的。
怎么会拒绝？
这个有点奇怪。她想。
她继续翻。
世界#1456报告——大量参赛者聚集在安全区，拒绝移动。
世界#2234报告——检测到非报名超凡者特征，来源未知，无法分类。
出口门#1742——归墟矿干扰——门的超凡能量归零——门存在但无法通过——规则冲突：到达即可离开 vs 无法离开
归墟矿？
阿莱娅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词。
归墟矿。吸收超凡能力的石头。修真联盟拿它当磨刀石的那种破石头。
它怎么会在她的门里？
……归墟矿？
她挠了挠头。
谁把归墟矿塞到我门里了？
她决定不看病历了。直接看病人。
她把视角从日志切换到了游戏画面。
世界#0142。
空荡荡的废墟城市。没有参赛者。没有灾兽。只有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
怎么没人？
世界#0891。
一只3级灾兽在角落里打盹。没有参赛者。没有任务刷新。什么都没有。
也没人？
世界#0067。
两个参赛者——散人。他们缩在一个废弃的建筑里，瑟瑟发抖。外面没有灾兽。但他们的嬉点在缓慢下降——因为他们不。
就两个？
阿莱娅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报名数据是二十万人。她看到的——不到一百个。
其他人呢？
她继续翻世界。
空。空。空。还是空。
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世界。没有参赛者。没有灾兽。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阿莱娅托着腮，二十万人报名，怎么就这几个？其他的去哪了？
她继续翻。
然后——
世界#2234。
她眨了眨眼。
这个世界——有一群……东西。
不是参赛者。是灾兽。17级灾兽。六只17级灾兽，围坐在一起。中间有一个……火堆？
它们在——烧烤？
阿莱娅看着用兜帽里的手指翻动烤架上的一块肉，旁边的正在用超凡力量给肉调味。
另一只17级灾兽——代号——正在和旁边的下棋。
你这步走错了。暗鳞说。
你懂什么，这是战略。枯骨回答。
阿莱娅蹲在虚空中，托着腮，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困惑。纯粹的困惑。
它们在……烧烤？
她继续翻。
世界#3317。
她看到了——狗。很多狗。三百只狗，分散在三百个箱子里。每只箱子的旁边，都站着一个剑修。剑灵在天上飞，剑修在地上走，旁边是装着狗的箱子。
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用剑灵削树枝。有的在和箱子里的狗聊天——
大黄，你这守街决扫到什么了？
贪欢死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汪汪。
还要等？行吧。
阿莱娅盯着这一幕，脑袋一点一点地歪了过去。
狗？在箱子里？和剑修聊天？
她翻了翻报名数据。五百名剑修。三百名犬神宗弟子——有修为的犬类。
犬神宗的弟子就是狗？
她又消化了一下。
为什么剑修的面灵是剑灵？为什么狗在箱子里？为什么参赛者这么少？为什么门会崩坏？为什么17级在烧烤？
她消化不了了。信息量太大。每一条都让她更困惑。
然后——
她看到了一个大世界。
安全区。剑修联盟清理了灾兽后，把相邻的世界用骰子连通了。大世界的正中央——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
手指向下。
差评。
一星。
垃圾。
符号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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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面具。面灵是剑灵。面壳已经碎裂了，露出了真实的脸。
阿莱娅认出了这张脸。
莫语。
断罪萝莉。缄默。
那个——在蓝星砍了阿斯翠亚还竖中指的炼气期。
那个——第一个报名参加这局游戏的炼气期。
那个——阿莱娅特意来蓝星想碰面的炼气期。
她站在差评符号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看着阿莱娅。
阿莱娅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阿莱娅蹲在虚空中，歪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
有趣。
她的嘴角翘起来。虎牙露出来。那颗不断旋转的微型骰子转得飞快。
给我差评？
她觉得——有趣。
非常有趣。
从来没有人给她的游戏打过差评。
你为什么给我差评？阿莱娅问。
莫语没回答。
阿莱娅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
我要搞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不是我要修复。不是我要反击。是——我要搞懂。
像一个小孩看到自己的积木塔歪了，第一反应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咦，为什么会歪？
她用古神的能力倒退了整个游戏六个小时发生的一切。
时间倒流。
她看到了一切。
从游戏开始的第一秒——
参赛者通过登仙界传送门离开蓝星，穿上归墟矿衣服，灵力特征被压制，传送机制扫描不到——十九万人从数据中。
剑修带着装狗的箱子进入游戏。面具读取剑修的特征，具现面灵——剑灵。
犬神宗的狗在箱子里启动守街决，建立通讯链，扫描所有参赛者。守街回声识别出贪欢。
剑修联盟清理灾兽，建立安全区。刻意把贪欢可能经过的世界留不清理。
门被归墟矿卡住。17级灾兽被收买。贪欢在地狱里挣扎六个小时。
像猫玩老鼠一样。
故意不杀。让她活着受苦。
阿莱娅看完了。
她站在虚空中，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愤怒。
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笑。
太有趣了！！！
她从虚空中跳起来。拍手。大笑。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恒星。宽大外套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有人用归墟矿卡我的门！有人收买我的17级！有人把十九万人藏起来了！有人从第一秒就标记了我的位置！有人像猫玩老鼠一样玩了我六个小时！还给我打了差评！
她的虎牙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