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的自己——作为花影的那条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满天星的声音很轻。
但是被莫语小姐砍死之后——遇到了现在的师父——获得了新的道路。
她抬起头。淡色的眼睛看着莫语。
虽然要从头开始走。但是这条路会更宽。可以走更远。
本质是——获得了机缘。
所以来教莫语小姐体术——也是一种因果。
莫语看着满天星。
她想了很久。还是不太理解——但大概明白了。
白百合死了。满天星活了。
旧的路走到尽头。新的路从头开始。
被砍死是结果，但也是起点。
来教体术——是偿还，也是了结。
……我大概明白了。莫语说。虽然不是完全理解。
满天星点了点头。
莫语想了想，在脑子里问万象。
万象。
她说的因果——你怎么看？
本剑只是剑。哪里搞得明白这些。
……你什么都不知道？
本剑只知道当时本剑确实砍死了。剩下的本剑不知道。
莫语觉得——也是。
她深吸一口气。
把心里的疑问一个一个问出来。
你现在的修为——是炼气期？
嗯。从头开始修炼。现在是初触。按蓝星的说法——炼气期。
所以——你和我对练？
对。修为相同，对练最好。
莫语想了想。炼气期对炼气期。确实是最合适的。
星烁花园——知道你还活着吗？
满天星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我复活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莲呢？向晴呢？
不知道。
莫语又想起了什么。
莲知道你死了之后——
满天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知道。
我当时因为这个事情被莲暴打了一顿。
满天星愣了一下。
……被莲暴打？
嗯。她说如果我当时不该砍死你。然后打了我一顿。
莫语的语气有点微妙。
那顿打——真的很疼。
满天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苦笑。
莲就是这个性格。
你被她打过？
一直挨揍。满天星说。从我在花园的时候——就一直在挨莲的揍。
……你也挨揍？
嗯。训练的时候挨揍。执行任务的时候挨揍。做错事了挨揍。做对了也挨揍——因为可以做得更好
满天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
但莫语听着——
怎么觉得——有点共鸣？
莲下手真的狠。莫语说。
很狠。满天星点头。
安静了一秒。
然后莫语又开口了。
她打人是不是专打肩膀？
肩膀、后背、大腿。满天星说。都是肉多的地方。看起来不严重——
但第二天全身都疼。
莫语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她打我的时候——第一下就是肩膀。莫语说。一拳打上来，整条手臂都麻了。拿都拿不住东西。
她打我也是先打肩膀。满天星说。左肩一拳，右肩一拳。两边都麻了，手就抬不起来了。
对！然后就是膝盖！
膝盖和肋骨。满天星补充道。她喜欢用膝盖顶人——从下方斜着顶上来，正中腹部。你整个人弯下去之后，她就——
头槌！莫语脱口而出。
满天星看了莫语一眼。
你也挨过头槌？
挨过！莫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额头撞上来的时候——砰的一声——我整个人往后倒，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钟，嗡嗡地响了好久。
她头槌的时机很刁钻。满天星说。永远是等你弯腰的时候撞。你腹部中了一膝，本能弯腰——她的额头就撞上来了。躲都来不及。
对！就是这个！弯腰的时候根本看不到——砰——眼前就白了！
莫语越说越激动。
还有她的刀鞘！
刀鞘也很疼。满天星点头。
她用刀鞘砸人！不是砍——是砸！像拿棍子一样拿刀鞘往你身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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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扫。满天星说。她喜欢用刀鞘横扫。从左到右或者从右到左，一扫一大片。你躲开了前半段，躲不开后半段。
对！而且她砸完刀鞘还要补一拳！
膝击。满天星纠正。她砸完刀鞘一般补膝击。刀鞘横扫把你逼到一侧，她的膝盖就从另一侧顶上来。
莫语看着满天星。
……你被打的次数是不是比我多很多？
多很多。满天星的语气很平淡。从我在花园的时候就开始挨揍了。训练的时候挨揍。执行任务回来挨揍。做错事了挨揍。
做对了呢？
也挨揍。满天星说。可以做得更好
她打我的时候也是！莫语一拍沙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但——气氛比刚才好了一点。
两个都被莲揍过的人——竟然有了共同话题。
莫语想了一下。
……莲到底什么毛病。
她是历史最强花影。满天星说。她觉得——只有够狠的训练才能让人变强。
那也不用那么狠吧……
嗯。但劝不动。
你劝过？
劝过很多次。满天星说。每次劝完——挨更狠的揍。
后来就不劝了。
她打人的时候还会说话。满天星说。
说什么？
看情况。训练的时候说太慢了。执行任务出了差错说太弱了。做错了决定说太蠢了
莫语想了一下。
她打我的时候说的不太一样。
说什么？
你不走我就打死你
满天星看了莫语一眼。
……那是真的想打你。
我知道！
她平时训练——虽然狠，但至少有分寸。打的位置都是可以恢复的。但如果是真的生气——
就更狠。莫语说。
莫语想起了那场战斗。
莲拔刀之后的一击——把她整个人轰飞了两三百米。肋骨断了三根。右臂骨折。锁骨裂了。
那还是收着打的。
如果不收——
莫语不想了。
不过——莫语说。她打了半天——最终也没打死我。
她不会打死的。满天星说。不管多狠——她都不会打死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打我打了那么多年——我还活着。
莫语看着满天星。
满天星的表情很平淡。
但莫语突然觉得——满天星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藏在那个还活着里面。
莫语没有追问。
她靠在沙发上。
……被莲揍过的人——应该不止我们两个吧。
很多。满天星说。花园的大部分魔法少女，都被她揍过。
那我们算什么——莲的受害者互助会？
满天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接近笑。
如果是的话——满天星说。我是资深会员。
莫语看着她。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好尴尬。
但——气氛比刚才好了一点。
莫语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不只是莲。还有花园。还有灾兽潮汐。还有——
其实——莫语开口了。之后遇到各种事情——我也多少知道了花园的情况。
满天星看着莫语。
也打过了灾兽潮汐。也明白了各种原因、理由。
莫语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其实也没最开始那么恨了。
满天星没有说话。
多少理解了立场和行为。虽然——
莫语顿了一下。
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原谅。
满天星点了点头。
安静了几秒。
满天星开口了。
你是对的。
莫语看着她。
不管什么理由——我去杀人剥夺愿力这件事情就是错的。
满天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开脱。
我是知道错了还在做。所以最后被你砍死——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
她看着莫语。淡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
倒不如说——这本就是我该承受的结果。
莫语看着满天星。
她心里还是不能原谅白百合。
杀了人。剥夺了愿力。不管什么理由——人死了就是死了。
但——她感觉到——之前的芥蒂少了一些。
不是原谅。
不是理解。
只是——少了一些。
满天星继续说了。
不管谁用什么理由帮我开脱——我都是错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用同情我。
莫语看着她。
如果同情了——那我当时的觉悟会显得很儿戏。
满天星的目光直视莫语。
那些被我杀的人——会显得很廉价。
莫语没有说话。
她想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她认可这一点。
真的认可。
莫语想起了阿斯翠亚的电车难题。
一边是一条轨道上的人，一边是另一条轨道上的人。拉不拉闸？拉了——这边的人活了，那边的人死了。不拉——这边的人死了，那边的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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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翠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莫语选择打爆电车。
她不接受这个选择题。她要把出题的人一起打。
但满天星——
满天星可以毫不犹豫地拉闸。
带着负罪感。
一路拉下去。
每拉一次——就多一条人命的重量。
但她还是拉。
因为不拉——死的人更多。
一路走。一路拉闸。一路背负。
最后——自己走向铁轨。
被撞死。
莫语看着面前的满天星。
白色的双马尾。淡色的眼睛。安静的坐姿。
花影时期的白百合——冷冷的。傲慢的。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现在的满天星——
还是冷的。还是平的。但——
不是没有温度。
是温度被压住了。
压在我做错了这几个字下面。
莫语想了很久。
然后——
你也不容易啊。
满天星愣了一下。
她看着莫语。
好像——没预料到这句话。
莫语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说这句话。
她不是在同情满天星。也不是在原谅满天星。
她只是——看着一个一路拉闸、一路背负、最后走向铁轨的人——觉得——不容易。
就是这样。
满天星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谢谢。
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莫语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同情你。
我知道。
又安静了几秒。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尴尬。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的安静——
莫语说不上来。
但——没那么窒息了。
莫语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她想了想。
那——体术什么时候开始？
满天星看着她。
如果莫语小姐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莫语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教体术——不会像莲一样吧？
满天星想了想。
……我会尽量不像莲。
尽量？
嗯。但训练——总归是会疼的。
莫语看着满天星。
满天星看着莫语。
莫语深吸一口气。
……好吧。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概。
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
安静。
隔壁楼栋的广播体操还在放。
电视柜上的企鹅玩偶安静地蹲着。
白白胖胖的。
圆圆滚滚的。
普通的早晨。
但——不太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