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昨天更白。

蛋黄酥、白玉和苏小棠都在观众席上——

她们看到了一切。

苏小棠的眼睛红红的——她看了整场比赛,看到了冰诺·霜霰倒下的那一刻,看到了裁判宣布的那一刻。

蛋黄酥没有摇尾巴。它安静地蹲在苏小棠旁边,耳朵耷拉着。

白玉舔了舔爪子,没有说话。

莫语走到她们身边,坐下来。

沉默。

苏小棠握住莫语的手——

莫语的手很凉。

小语……苏小棠的声音有点哑。不是你的错。

……嗯。

你停手了。你没有继续攻击。是她自己——

她不是自己死的。莫语的声音很轻。她的根基出了问题。和之前那些人一样。

苏小棠愣了一下。

白玉的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根基出了问题?白玉问。

莫语说。我的确造成了伤害,但不至于让她当场失血而亡。除非——她的再生能力失效了。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失血过多——是会死的。

白玉沉默了。

苏小棠也沉默了。

蛋黄酥轻轻蹭了蹭莫语的腿——汪……

莫语伸手摸了摸蛋黄酥的头。

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诗画社的救治人员把冰诺·霜霰的尸体抬上担架——

银白色长发垂在担架边缘,随着担架的移动轻轻晃动。

像龙尾巴在晃。

莫语移开了目光。

万象。

凶手——还在会场里吗?

大概率是。

煌炎她们——在追查吗?

应该是。

……嗯。

莫语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冰诺·霜霰在擂台上说的话——

我看过你所有的比赛。我不会轻敌。

她确实没有轻敌。

她认真战斗,全力以赴,龙化后也毫不保留。

然后——她死了。

不是死在莫语的手上——是死在一个看不见的凶手手上。

莫语握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偷走修士的根基。

但她知道——

这个凶手,就在这片繁华的灯火下面,悄悄地蔓延。

已经几十个了,还会更多吗?

莫语站起来。

苏小棠看到她站起来,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语,你要去哪?

莫语本来想说我回旅馆了——

但她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万象之前说过的话——

苏小棠只要不离开煌炎,宿主,或者满天星就不会有事。

满天星现在在擂台上,篁燕在观礼台。

如果现在她一个人走了——苏小棠、蛋黄酥、白玉——就失去了保护。

那个在暗中偷走修士根基的凶手——她们三个可能也会成为目标。

莫语不能走。

……我没事。莫语说。只是——不想看了。

苏小棠看着莫语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比怒火更深。

那我陪你不看。苏小棠握住莫语的手。

莫语没有挣开,再次坐了下来。

白玉跳到莫语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蛋黄酥蹲在莫语脚边,尾巴低低地垂着,不摇了。

四个人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没有看擂台。

莫语盯着地面发呆。

脑海里全是冰诺·霜霰的样子——银白色龙角的光泽一点一点消退,冰蓝色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

她不是凶手——

但她造成了那些伤口。

如果不是那些伤口——冰诺·霜霰不会失血过多。

但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那些伤口不会致命。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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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语想着想着,视线无意识地飘向了观众席的入口。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检票员。

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复古列车员制服。头上压着一顶老式乘务帽。

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铜质检票钳,正在给进场的人检票。咔嚓,咔嚓,咔嚓——动作机械、重复、毫无特色。

莫语盯着那个检票员看了一会——

她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不是今天。

是之前。

从庙会开始的第一天起——她就应该在花灯街、在擂台区、在某个入口——看到过这个检票员。

很多次。

莫语皱了皱眉。

她为什么会记得很多次?

明明——她从来没有特意注意过任何一个检票员。

明明——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检票员。

何况,检票员就是检票员,和灯柱、石阶、垃圾桶一样,是背景板的一部分。没有人会特意记住一个检票员的长相。

但莫语就是觉得自己见过他。

很多次。

非常多次。

这个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让她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开始认真看那个检票员。

她看他的制服——深蓝色,铜扣掉了一半,肩章歪歪斜斜。

她看他的帽子——老式乘务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看他的动作——检票钳咔嚓咔嚓地夹,机械、重复、毫无特色。

然后她试图看他的脸——

帽檐遮住了大半。

只能看到下半张脸——

莫语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

她的眼睛模糊了一下。

不是流泪。不是疲劳。

是视线本身出了问题。

像有一层薄灰蒙在了眼睛上——不是水雾,是灰。灰蒙蒙的、干燥的、没有温度的灰。像翻开一本积了多年灰尘的旧书,灰尘扑面而来,遮住了所有字迹。

莫语眨了眨眼——

视线恢复正常。

但——

检票员不见了。

莫语愣了一下。

她把视线移到观众席入口的位置——刚才检票员站的地方,现在空空的。没有人。连制服的影子都没有。

莫语觉得奇怪。

她明明刚才还在看那个检票员——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万象,刚才那边有个——

咦?

有个什么?

自己看到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

莫语皱了皱眉。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不是没看清的那种想不起——是记忆缺失的那种想不起。

一片空白。

莫语想仔细回忆——

她越努力想,那团模糊就越散。

像抓一把灰,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万象,刚才我看到那边有个什么东西,但是我——

但是什么?

我想不起来看到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好像缺失了这段记忆。但是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见过那个东西很多次。

莫语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她连看到了什么都不想不起来——

她怎么确定自己见过很多次?

这个感觉从哪来的?

莫语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仔细想——

这个感觉,不是。

不是我记得那个东西那种回忆。

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东西——

像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告诉她:你见过这个东西。你见过这个东西很多次。这个东西一直在你的旁边经过。这个东西一直在你的视野边缘。

但你从来没有真正过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一直在那里——但你从来没有注意到。

直到现在。

莫语盯着观众席入口看了一会。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莫语慢慢转回头,她想起了庙会上那些路人的对话——

这届庙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她想起了万象说的话——

这个公主的根基有问题。和之前意外死亡的人一样。

莫语突然有了一种直觉——

那个东西。

那个她见过很多次想不起长相的某种东西。

那个一直在视野边缘但从来没有被注意到的某种东西。

那个让她视线模糊、然后凭空消失的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和这些死亡——有关系。

莫语不知道这个直觉从哪来。

但她选择相信它。

剩下的比赛,莫语一个都没看。

她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握着苏小棠的手,表面上在发呆,实际上一直在想那个东西的事。

莫语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眼花。

视线模糊的那一瞬间——那层灰蒙蒙的、干燥的、没有温度的灰——

那不是眼睛的问题。

那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或者说——某个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在那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然后它消失了。

连记忆都被擦掉了。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无法验证的直觉——我见过那东西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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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语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苏小棠以为她在自责冰诺·霜霰的死——一直在安慰她。

小语,不是你的错。你停手了。你没有继续攻击。

……嗯。

白玉也在安慰——虽然它的方式比较含蓄。

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修士死在擂台上。签了生死契——这种事避免不了。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你停了手。很多修士不会停手的。

……嗯。

蛋黄酥把大脑袋搁在莫语的膝盖上,轻轻蹭了蹭。

汪。莫语不开心。蛋黄酥也不开心。汪。

莫语伸手摸了摸蛋黄酥的头。

她没有说话。

她在想——

那到底是什么?

比赛结束之后,一群人回旅馆。

满天星今天也和她们一起走了——她的比赛也打完了,同样进了八强。

路上,莫语一直在想那个东西的事。

其他人以为她在自责冰诺·霜霰的死——都没有打扰她。

苏小棠挽着莫语的胳膊,安静地走在旁边。

白玉蹲在苏小棠肩膀上,偶尔看莫语一眼。

蛋黄酥走在莫语另一边,尾巴低低地垂着。

满天星走在最后面,淡色的眸子偶尔扫过莫语的背影。

莫语现在已经确信了,有一个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视野边缘,一直被她忽略,一直以某种方式擦掉她的记忆——

而她直到今天才发现。

莫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正常。没有灰蒙蒙的感觉。

但莫语知道——

这不正常。

莫语收回视线,继续走。

她想——

她需要弄清楚,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她需要更仔细地看周围的一切。

更仔细。

更警觉。

因为那个看不见的凶手——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近。

近到就在她的视野边缘。

近到她每天都能看到——却从来记不住。

莫语走进旅馆的大门,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花灯街依然热闹。

人来人往。

检票的、卖小吃的、猜灯谜的、排队的——

所有人都在。

没有人不对。

但莫语总觉得——

在这片正常的人群里,有某个她见过很多次的某个东西,正站在某个角落,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她看不到那个东西。

但她知道——

那个东西在那里。

莫语转过头,走进了旅馆。

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