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维度之外。

某个宇宙。

一间房间,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座由书籍和原稿,堆出来的墓穴。

稿纸堆成的小山,一座连着一座,一路堆到看不见顶的天花板。有的写了一半,有的整页红叉,有的被揉成团滚落在地,又被更多的纸团,埋了回去。

整个房间,唯一空着的一块地方,是写字台前那一小块。

台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茶边,坐着一个女人。

星明缓缓收拢了手中的画卷。

画卷合上的最后一瞬,纸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星海的光,一个黑裙的女孩,举剑,斩向那代表恐惧的神明。

她把画卷收进储物道具,看向那个几乎快被原稿掩埋的女人。

“你家赵峰,这次表现挺不错的。”

“关键性的一击,可是他给的。”

笔尖没停。

沙沙。沙沙。

“……本该如此。”

女人头也没抬。

“我写的配角,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你就不能顺着夸一句自己的崽?”

“夸什么。”

女人仍旧奋笔疾书。

“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他一把罢了。”

“终究是你的事情,你其实自己也能处理的。”

星明笑了笑。

从这个宇宙,往她那边的万域星海里,“下放”一个作品人物,还附赠一个“系统”。

这种事,无限维度里,能做到的存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没办法。

南柯所在的这个宇宙,层级太高了。

比莫语她们那个宇宙,高很多,很多。

高到这里的“作者”,落一笔,就是一方世界的生灭。

也高到这里的崩坏,比哪个宇宙,都烂得更彻底。

星明点点头。

然后,状似随意地,问出了那句她每次来,都要问一遍的话。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他真相?”

笔尖,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继续。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不过是我小说里的一个人物?”

“还是告诉他,这个世界糟糕透了,烂得像个毛线球。”

“连我这个‘写’他的……都快死了?”

话音落下。

女人咳嗽了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座稿纸山,都在跟着震。

星明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纸山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再拿回来的时候。

纸巾,红了。

血。

女人吐出来的,是血。

“其实……只要你点头同意,我是可以喊瑾安,来帮你的。”星明开口,“当然,真要请她跑这一趟,我多半还得被她敲一笔竹杠。但可行……”

轰。

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所有的咳嗽加起来,都重。

稿纸堆成的山,发生了剧烈的震动,那张一直埋在山里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一张极其疲惫的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眼白里爬满血丝,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如果莫语在这里,看到这张脸,大概会脱口而出——这人和马特,有的一比。

本该如此·阿南刻,笔名,南柯,关系亲密的人会喊她南,作者境的强者。

所谓“作者”,其实就是另一种“制作人”。无非在星明那边的宇宙,她们被叫做制作人;而在这里,叫做作者。

而到了南柯、星明、乃至瑾安这个级别,岁数、辈分、出身,统统只是误差,她们这类存在,在无限宇宙、无限时间线、无限因果维度里,本质上,都是“独一”的。

论辈分,南柯是星明的晚辈,当然,这个“晚”,隔着无数个时代便是了,但两人也算是好友,一种“我看着你从扑街写手熬成大神”的那种好友。

若是让瑾安来评价这俩的相处模式,大概就是:星明这个老太婆,天天逗邻居家的小女娃玩。

南柯一边咳,一边抽了张新的纸巾,按住嘴。

拿开。

又是一滩红。

她把染血的纸巾团掉,随手塞进稿纸山的缝隙里,仿佛丢掉的,只是一页废稿。

然后,她说:

“谁都可以。”

“但唯独,瑾安不行。”

“为什么?”星明不解。“你们世界的矛盾,是由于大量‘作者’乱写设定、相互比拼战力,导致的秩序崩坏。能直接抹除这种矛盾的,只有瑾安。”

“你问为什么?”

南柯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正如你说的,这个宇宙的崩坏,是因为作者们相互叠盒子,乱加设定。”

“那瑾安……咳咳……你觉得,她来了,会怎么做?”

星明没有答。

“她消除矛盾的手段,无非是……咳咳……两个……”

“把所有作者,都杀了。”

“或者,把所有‘作品’,都杀了。”

“可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手段,不是吗?”星明反问。“作者没了,可以再培养。作品没了,可以再写。但如果……”

“但如果整个世界都崩坏了,就没救了,是吧?”

小主,

南柯接过了话头。

“这话,你跟他们说去。”

“你觉得那群疯子肯吗?”

她抬起头,眼里的血丝,烧得通红。

“星明,你记住。”

“作者,可以扑街,可以死。”

“作品,可以烂尾,可以腰斩,可以扑得亲妈都不认,可以被读者骂到狗血淋头。”

“这些,他们都认。”

“但唯独……咳咳……唯独不可以……咳咳……被人摁着头……强制下架。”

“这个宇宙烂成今天这副样子,说白了,就是缺了个‘审核’……咳咳……谁也管不着谁,谁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盒子越叠越高,设定越加越疯,规则早就成了一团死结。”

“而瑾安来了,她会做什么?”

“她会当那个审核。”

“所有作品强制下架,所有作者强制封号。然后按她自己的规矩,从头再来。”

“这群疯子……咳咳……宁可跟着宇宙一起烂死……咳咳……也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你觉得他们矫情?”

“是,他们是矫情。”

“可那是……咳咳……他们最后的一点东西了,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拿走这个,对他们来说……咳咳……死了没区别。”

“这就是他们的骨气。”

星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明白南柯的意思。

这个世界崩坏的核心问题,就是作者之间,相互比拼战力。

你写一个“全知全能”,我就写一个“全知全能之上”。

你写“不可战胜”,我就写“战胜不可战胜”。

你写“作者亲儿子”,我干脆自己下场,当作者。

整个宇宙,已经和一个缠死的毛线球,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的想法很简单——索性让瑾安过来,毁了,从头来过。

但这样,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作品,都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