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不自己处理。”

“我……”南柯张了张嘴。“……我写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写得再烂,也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何况哪怕我想,我也没那个本事……”她惨笑了一下,“这个你比谁都清楚。”

“是啊。”星明点头,“所以我问我自己,倒地要不要毁了。”

“但是啊,南,如果毁了……那场大战,就什么都不剩了……”

“以前有没有那样的仗,我不知道。以后……”她顿了顿,“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那是那场大战,唯一存世的资料。”

“也是所有人,唯一一次,承认瑾安‘存在’的资料。”

“你说,我舍得吗?”

“所以你……”

“随手一丢罢了。”星明轻描淡写。“那破玩意,没人打得开,没人要。就算在星海里流来流去,顶多添点小麻烦。”

“瑾安不知道有那么个东西。”她笑了笑,“她能看到的地方太少了,更别提一件她‘不知道’的东西。”

“再说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流转到一个小姑娘手里呢。”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小姑娘是瑾安的徒弟,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南柯听到一半,僵住了,她听明白了。

“你……算计我?”

“嗯?这话说的,哪有的事,没证据的事可不兴乱说啊。”

南柯没有证据,但星明嘴里的那些“谁能想到”、“没人想到”她从来是不信的。或许的确如星明所说,当时真的只是单纯的一步“闲棋”,但如今这步“闲棋”早已不是“闲棋”了。

不过好在,莫语现在的水平,打不开那个,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只是‘现在’打不开。”星明把她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但莫语会继续成长,而锁会变旧。她拿到了战利品,你让她一辈子不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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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是时间问题。”

“她甚至不用看全。”星明说,“那玩意是1比1实录,打开即是身临其境。那孩子估计看到第一个字,就昏死过去了。”

“可怜的孩子。”她还补了一句。“但瑾安不用看全。”

“一个字,就够了。”

“那场景象,她忘不掉的。”

“不是因为凶险……”星明望着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那么多存在,异口同声地承认……‘她活着’。”

“要杀她,就得先承认她存在。围剿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她存在的最大认可,所以他们才失败了,很讽刺吧?”

南柯跌坐回稿纸堆里。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会来的……她会来找我。”

“是啊,她会问,是谁写的?然后呢?”星明问,“你猜。”

“她不会毁了它……她也不会让我死。”南柯喃喃着,“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记录她的疯子……她怎么舍得……”

“不止。”星明竖起一根手指。“她还会让你,多写点。”

“写得好不好另说。哪怕写出来的东西,未来永劫只有她一个读者,那也无所谓。”

“她要一个专属的记录者,一个记录这个无限多的宇宙、维度中一切真理真解的记录着。”

“哦,对了。”星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她现在,有徒弟了不是。”

“跟徒弟吹牛的材料,她缺得很。自己嘴里讲出来的东西,终究是空的,没有分量。她需要第三方认证。”

“你懂我的意思吧?”

南柯:“……”

“所有人的下场,全系在她一念之间,她或许还会逼着你们,写她想看的东西。”说到这里,星明的语气开始变得戏谑。“高兴吧!你的宇宙不会崩了,你的病也不用死了!”

“代价是,你,南柯,你以‘把审核引来的叛徒’的身份,被你这个宇宙的所有人,指着脊梁骨,未来永劫的谩骂唾弃。”

若是让莫语来评价这档子事,大概就是:某位作者写了篇违禁作品,被人举报,导致全网清洗。结果作者本人非但没死,还成了官方认证的置顶作品,从此被全网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对创作者来说,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你凭什么……就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南柯坐在稿纸堆里,很久,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下不去手毁了它……我是毁不了它……我也不想死……但我更不想背着全宇宙的骂名活。”

“正因如此,不是吗?你一辈子做不出的决定,我替你做了。”

“于是你……咳咳……把我举报了?”

星明没有否认,她只是笑着说:“你要谢,还是要骂,都行。”

“反正结果就是,你大抵上是没办法‘轻松’的死掉咯。”

“我让我背上一个永劫的骂名……咳咳……为了救我的命?”南柯闭上眼,“而我自己……其实觉得……咳咳……”

“你也是,索斯也是。”星明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怎么都对我这老妹,那么不信任?”

“说了,她现在性格好了不少,做事也有分寸多了。”

“万一呢?”

“还是说怎么,你觉得,还能比现在更糟糕?”

南柯没有回答,但她看着眼前的稿纸,和笔,突然,不想写了。

她不断地给赵峰写好“未来”,写好“后手”,填充“系统”,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添加了无数种设定……本质上,是考虑到自己将来有那么一天,突然撒手人寰,自己这个崽,可能会混得憋屈,可能会被其他作者欺负。她连他打输了该怎么放狠话,怎么变强报仇,都提前替他写好了。

可忽然间,她的这些谋划全部失去了意义。

因为她死不掉了。

一个连“身后事”都被人提前安排明白的人,还写什么“遗书”呢?

她真想给过去的自己,几巴掌。

当年怎么就那么犯贱,好死不死,去写什么大战的记录。那么多宇宙,那么多维度,那么多可以写的题材,怎么就她,偏偏逆着人流,坐下来,掏出了纸和笔。

不对。

她坐下掏笔的那一刻,其实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作者那种灵感来了的时候,是克制不住的。克制得住的,当不了作者。

“往好的想……”星明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或许瑾安不会自己来呢。”

“比如,让几个徒弟,作为代理呢?”

代理……也不是不可能……

往坏了想,是整个宇宙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

往好了想,是两个小辈隔三差五登个门,指点江山,摁着你的脑袋吃屎,你还迫于人家背后家长的可怕没法反抗。

……也不知道,哪个更地狱一点。

“……但愿吧。”

南柯已经放弃了思考。

她从稿纸堆里,把那支笔,捡了回来。

擦了擦。

重新坐回写字台前,铺开一张新的稿纸。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久到星明都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南柯,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两个字。

轻得,像一页稿纸落地。

可这两个字里装着什么,大概,只有这间屋子知道。

嗒。

一滴水,砸在了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不知道是泪,还是刚才,没咳干净的血。

星明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你的稿子里,写满了别人的本该如此。

可你自己的本该如此,又在哪里呢……

你的本该如此里,什么时候,才能有一行,是“好好活着”?

当然,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站起身,朝房门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又埋回了稿纸山里。

奋笔疾书。

笔尖沙沙。

不知道在写什么。

或许是赵峰的下一段后手。

或许是为了防止这个宇宙崩坏的补丁。

星明叹了口气。

轻轻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