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把那句话嚼碎了,连渣咽进肚里,跟谁也没敢递。
回到家,老伴瞅他丢魂,他只说外头风硬。
转天腊月二十九,合作社分年礼,年前顶头一场。
两口大锅半夜支进中院,柴火压得匀,天不亮,白汽先顶着锅盖沿往外冒。
锅后头两张条案拼成台,白面袋子码到案沿。
台子另一头,柳条筐里码着腊月里的黄瓜韭黄,签条上另写俩字,火窖。
白面归白面,鲜货归鲜货,两本栏,两支笔,井水不犯河水。
秦淮如裹着棉斗篷坐进太师椅,腰后塞着枕,总册摊在膝上。
阎埠贵的方桌支在门洞里,册子上白面单独立了一栏,栏头四个字,北山磨坊。
新领工牌的张全福头一回干这差,扛袋上前,提笔就往签条上落字。
“等等。”
秦淮如把册子一合,“签条上写什么?”
“火窖白面。”
“火窖俩字,只罩鲜货。”
她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一笔一画写给他看,“白面走北山磨坊。各走各的名目,一辈子不许混。”
张全福挠头应下,退到袋堆边上跟老马嘀咕。
“一袋面,写哪个名目不一样?”
老马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不一样。名是名的路,货是货的路,路走岔了,账上出人命。李科长定的死规矩,你当耳旁风,工牌就白挂了。”
开门放人,队从柜台前排出去,甩过门洞,扎进胡同。
街斜对面,仓家旧日那间门市门板紧闭,年根底下,门可罗雀。
两个仓府旧伙计缩在对面墙根,瞅着这条队。
“一样是发东西。”
“不一样。人家发的是白面,咱那头,发的是遣散条。”
队里有人朝对面努了努嘴。
“上个月,那门里头还出出进进全是车马。”
“树倒猢狲散,老话没错。”
“孙福来,一户一签,白面五斤。”
阎埠贵对册,唱名,画勾。
面瓢起面,过秤,秤杆压得平平。
“下一个。”
大锅里白菜炖豆腐翻着花,干活的人手一碗,蹲墙根呼噜呼噜地喝。
半大孩子端着碗往队边上窜,被刘海中一嗓子吼回去。
排到前头的几个老娘们儿不急着走,袋口解开,指头捻起一撮,凑到亮处搓。
“你捻捻,细得没渣。”
“白得晃眼。我们家那口子厂里分的特级粉,搁这跟前就是麸皮。”
“北山磨坊,水磨,七道筛。”
旁边有人搭腔。
“七道筛我老婆子也见过,筛不出这个成色。”
先头那位又捻了一撮,“好得不像话。”
“管它几道筛。年根底下,好吃就是正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