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白面五斤。”
阎埠贵照册唱名,画勾,眼皮没抬,“厂里的信是厂里的信,院里的面是院里的面。”
许大茂拎着面,一句话没接,转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秦京茹的嗓门从门洞里追出来。
“尾款单我给你单压了一页啊!”
满胡同的笑。
许大茂的脚底板快了三分。
申时过后,册子上画满勾,面袋下去一多半,两口大锅也见了底。
秦京茹把最后一张签码齐,回头一瞅,姐在太师椅里歪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打盹。
她把棉斗篷往上拉了拉,没出声。
夜里回了干部楼,秦京茹一边涮碗一边学白天的事。
“姐夫,好几个嫂子捻着面问,七道水磨咋磨出这个成色。咱那磨坊,到底几道筛?”
“七道。”
“她们说七道筛不出。”
“那就跟她们说,八道。”
李岗翻了一页报纸,“磨坊的筛,磨坊自己说了算。”
秦京茹咯咯笑,只当姐夫的嘴又贫了。
碗筷收拾完,她瞅见李岗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只扁信封,牛皮纸的边磨圆了。
她认得,前儿晚上老钱在院里递的就是这只。
李岗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就着灯,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
纸页黄脆,边角起毛,十一年的旧账,小楷密密麻麻。
秦淮如拨着算盘核完最后一笔账,抬眼瞅那几页纸。
“头一页,你看过?”
“看过。”
“写的谁?”
李岗伸手把灯芯挑了挑,火苗高了半分。
“写了谁,先烂在纸里。”
秦京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净,凑到灯底下。
“姐夫,我给你念念?”
李岗没拦。
她俯下身,指头点着头一行,一字一字往下念。
年月是死的,念出来不咬人。
年月后头缀着的那个名字是活的,咬人。
头一行念到一半,李岗的手横过来,平平按在纸上。
前半行她念出了声,后半行,压在了巴掌底下。
秦京茹后半截字卡在嗓子眼里,抬起头。
李岗坐在灯影里,手没抬,话也没答。
秦淮如的算盘珠子停在半道,没落回去。
灯花一爆。
那半行小楷,再没露出来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