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柜的帖子没人递,堂屋空出来的半边,点起一盏灯。
仓爷把老面粉库的草图摊在灯下。
围墙一丈二,一个门,更房在门里,图角画了个圈,圈里两个字,三更。
二掌柜和师爷站在下首。
扛了三天麻包,两人的腰还弯着。
“煤油二十桶,分两车,走护城河,二更天卸在墙根。”
仓爷的指甲点在图角上,“老蔫开门,你们三更动手,火起就走,别留名。”
“爷,库里三十桶油,几百斤山货,不搬了?”
二掌柜问。
“搬出来是赃,烧干净,才是他的亏空。”
仓爷把图折起来,塞进黄铜匣子,压在账册上头,“库里烧了多少,李岗说不清。说不清,厂办就查他。查他,他就得跪着来求我。”
“烧利落了,你们俩回账房和外柜。”
两人磕头,磕得实打实。
“爷,老蔫那头,靠得住?”
师爷直起半个腰。
“他娘的药钱,捏在我手里。”
仓爷盘着核桃,“开门,走人,后头的事,与他无关。”
二掌柜想起永定河底沉着的老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师爷和二掌柜退出去,堂屋只剩仓爷一个。
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停住。
白菜亏的一千六,黑瞎子沟贴的一箱银元,腊月黄瓜丢的面子,这一把火,连本带利烧回来。
二更天,西城墙根。
老蔫拉开库门,把钥匙搁在门房窗台上,冲黑影里点点头,缩着脖子走了。
几条人影闪进门洞,煤油桶一只一只拎进去。
麻包堆,货架脚,门板,处处浇透。
二掌柜贴着墙根望风,脖子后头一层汗。
三更的梆子敲过,一根火柴划着,丢进门洞。
火头从门洞里蹿出来,卷上房梁。
煤油浇透的稻草见火就着,风从护城河上来,火苗顺着椽子一路卷过去。
火光映红了半面城墙。
“走水啦!走水啦!”
更夫的锣敲得急。
附近几条胡同的人披衣出来,站在街口看。
有人认出那是红星厂的中转库,咂着嘴。
“特供的库,这一把火,全完了。”
“里头得有几百斤山货吧?”
“三十桶油!我上月排队都没打上。”
“造孽哟。快给厂里报信!”
“报啥,消防队到了!”
水龙架起来,水往火里灌,白烟腾起好几丈高。
烧了半个时辰,半个库房的顶子塌下来,碎瓦和火星子砸了一街。